那一夜的梦魇,如同在阿月本就脆弱的精神世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虽然当时在霍昭的及时介入下,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身体伤害,也没有彻底崩溃,但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恐惧与痛苦,却如同挣脱了牢笼的猛兽,开始不定时地肆虐。
随后的几个夜晚,类似的场景时有发生。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凄厉的尖叫、破碎的呓语、充满恐惧的狼嚎,便会从雪山的方向传来,划破隐雾谷的寂静,让听闻者无不心生寒意与怜悯。
霍昭几乎不再安眠。
他将自己的铺位挪到了更靠近棚屋门口的位置,耳朵时刻警惕着风雪声中的任何异动。
只要那令人心痛的声音响起,无论多晚,无论风雪多大,他都会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冲出棚屋,朝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他不再试图强行唤醒或靠近被梦魇掌控的阿月。
几次尝试后他发现,在她完全陷入那种状态时,外界的强烈刺激反而可能加剧她的恐惧。
他找到了一种更温和,也更需要耐心的方式。
他会停留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既能让她隐约感知到存在,又不会因为过于靠近而引发她潜意识里可能残留的抗拒或恐惧的距离。
然后,他会做两件事。
如果情况稍好,阿月只是低声啜泣、不安地挣扎,他会用低沉而平稳的嗓音,反复地、耐心地对她说话。
说的不是那些可能刺激到她的具体往事,而是一些简单的、安抚性的话语。
“别怕,阿月,只是梦。”
“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一直都在。”
“听,风的声音,雪落下的声音……你很安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混乱与恐惧的穿透力,如同暖流,试图包裹住她那颗在噩梦中瑟瑟发抖的心。
有时,他也会哼唱一些没有具体歌词的、曲调悠远而平缓的旋律。
那是他记忆中,来自汉地故乡的古老歌谣,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而当阿月反应特别激烈,呓语中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呐喊时,霍昭则会取出他那把简陋的木琴。
他不会弹奏《蒹葭》那样可能关联特定记忆的曲子,而是即兴地,拨动琴弦,发出一些单调、重复、却异常平稳的音节。
那声音不像音乐,更像是一种规律性的、类似于心跳或呼吸的节拍,一声声,一下下,试图将她从那混乱无序的噩梦中,引导回现实的、有规律的轨道上来。
“咚……咚……咚……”
琴音古朴,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
灰影起初对于霍昭的靠近依旧保持警惕,但几次下来,它似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意图。
它不再阻拦他,只是默默地趴在阿月身边,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温暖着她,碧绿的狼眸在夜色中,时而看看痛苦的主人,时而看看那个在风雪中执着守护的身影。
霍昭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在阿月被梦魇折磨的夜晚,彻夜守候在门外。
风雪打湿了他的皮袍,寒意浸透了他的筋骨,旧伤在寒冷的刺激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白色身影上。
他看着她蜷缩,听着她嘶喊,感受着她的无助与恐惧,心中的悔恨与怜惜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
他知道,她此刻所承受的,皆是由他而起。
他无力替她承受这精神的酷刑,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这种笨拙却持久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记得与否,他都在这里。
他不会离开。
有时,阿月在梦魇的间隙,会获得片刻的清醒。
她会茫然地睁开眼,看到不远处那个在风雪中如同磐石般的身影,听到那低沉安抚的话语或平稳的琴音。
她空洞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安心,然后再次疲惫地昏睡过去。
守护,成了霍昭在隐雾谷生活的核心。
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拯救,而是一场沉默的、漫长的、与遗忘和痛苦争夺的拉锯战。
他用他的声音,他的琴音,他的存在,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试图网住她那不断下坠的灵魂。
夜复一夜,风雪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