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蒹葭》琴音引起阿月剧烈的反应后，她连续两天没有出现在霍昭的棚屋。
霍昭心中不免有些焦灼和担忧。
他不知道那次的刺激是否过重，是否让她再次封闭了自己，甚至……是否引发了其他不好的后果。
他几次想向苍玄长老或芸娘打听，却又怕自己的关切显得过于突兀，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只能强自按捺。
他依旧每日打理棚屋，活动筋骨，练习那简陋的木琴，只是琴声中，多了几分难以排遣的忧虑。
直到第三日黄昏，阿月的身影，才再次悄然出现在门口。
她看起来似乎清减了一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与之前有些不同。
那空寂的感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许多无形重量的迷茫。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霍昭，目光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霍昭看到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他放下手中的木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欢迎意味的笑容，仿佛她只是如往常一样前来小坐，并没有那日仓皇离去的不愉快。
阿月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在她常坐的那个角落坐下。
灰影跟在她身后，这次却没有趴下，而是蹲坐在她身边，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霍昭，尤其是他手边的木琴。
棚屋内的气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霍昭没有再弹琴，也没有试图主动与她交谈。
他拿起一旁芸娘送来的、需要鞣制的皮子，开始用特制的石刀和骨针，熟练地处理起来。
这是他表达自己“无害”和“融入”的一种方式。
阿月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劳作。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灵巧翻动皮子的双手上，似乎对他处理皮毛的熟练手法，也产生了一丝兴趣。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
就在霍昭准备将一张处理好的小块皮子折叠起来时，他似乎是“不小心”，动作幅度大了一些，胳膊肘碰到了放在身旁的一个小皮囊。
皮囊的系口并未收紧，这一碰之下，囊口敞开，里面的东西“叮当”一声轻响，滚落了出来，掉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用皮绳串着的物件。
形状狰狞弯曲，质地莹白如玉，在篝火的光芒下，泛着一种温润而古老的光泽——是一枚狼牙。
一枚霍昭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离身的狼牙项链。
正是当年，阿月在汉军营地，第一次成功狩猎到大型猎物后，亲手取下，赠予他的那颗狼牙。
她说，这是狼群勇士的象征，戴着它，雪山和草原的精灵都会庇护他。
这枚狼牙，陪伴他经历了无数次血战，见证了他的荣耀与低谷，也承载着他们之间最初、最纯粹的那份羁绊。
狼牙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棚屋内所有“人”的注意。
霍昭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懊恼”，连忙俯身要去拾取。
然而，有一只手指纤细、却带着冻疮痕迹的手，比他更快一步。
是阿月。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捷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枚掉落的狼牙项链抓在了手中！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抓住狼牙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带着霍昭体温的狼牙，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熟悉！
无比的熟悉！
不仅仅是视觉上的熟悉，更是一种……触感上的，甚至是……灵魂层面的熟悉！
这狼牙的弧度，这莹白的色泽，这握在手中微凉而坚硬的触感……仿佛在无数个日夜，她的指尖都曾反复摩挲过它！
仿佛它本就该属于她，或者，与她有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脑海中，那日被琴音激起的混乱碎片再次翻腾起来，并且变得更加清晰！
一些模糊的画面疯狂闪现——
她好像……在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穿着同样衣服的人……
她兴奋地举着什么……血……温热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一颗沾着血的、温热的狼牙，穿在皮绳上……然后，递给了……一个身影……那个身影……那个接过狼牙的身影……
阿月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利箭，直射向刚刚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懊恼”和一丝恰到好处“惊讶”的霍昭！
是他吗？
那个模糊的，弹奏《蒹葭》，会温和地教她很多东西的身影……是他吗？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狼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坚硬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仿佛让她混乱的脑海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有无数的问题要冲口而出，关于这狼牙，关于他，关于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化作了一片更加深沉的迷茫和怔忡。
她只是那样死死地盯着他，攥着那枚狼牙，仿佛攥着唯一能连接她与过往的线索，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尊冰雪的雕塑，唯有胸膛剧烈的起伏，泄露着她内心滔天的巨浪。
灰影感受到了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警惕地看着霍昭，又担忧地看着阿月。
霍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紧攥狼牙的手，看着她眼中那震惊、迷茫、挣扎交织的复杂光芒，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故物的触动，远比琴音更加直接，更加猛烈。
这枚狼牙，就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记忆的冰层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索要。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审视，任由那枚小小的狼牙，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座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桥梁。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
而更多的，隐藏在冰层下的东西，即将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