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冰心莲和苍玄长老的悉心调理下,霍昭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虚弱感逐渐消退,脸上也重新有了些许血色。
他与阿月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也似乎在无声中缓慢地推进着。
她依旧每日会来他的棚屋,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带着一身寒气;有时是黄昏,披着夕阳的余晖。
来了之后,也依旧是寻个角落安静地坐下,短则一刻,长则半个时辰,不言不语,只是望着篝火发呆,或者逗弄偶尔会跟她一起进来的灰影。
灰影对于霍昭的敌意,明显减弱了许多。
虽然依旧不会主动靠近他,但至少不再对他龇牙低吼,有时甚至会趴在阿月脚边,用一种审视而平和的目光打量着霍昭,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曾与它们并肩(或者说,被它们拖拽)从冰湖中挣扎出来的“两脚兽”。
霍昭没有急于求成。
他耐心地扮演着一个温和、无害的伤患角色。
他会当着她的面,服用她送来的草药,会细致地打理棚屋,会擦拭他那把唯一的、作为采药人防身之用的短刀。
他的一切行为都坦然而有序,试图在她空白的认知里,一点点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稳定的形象。
但他知道,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身体的靠近容易,心灵的隔阂却难消。
他需要一些能够穿透遗忘迷雾、直抵她灵魂深处的东西。
一些……属于他们共同过去的碎片。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透过棚屋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阿月像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灰影趴在她身边假寐。
霍昭靠在铺位上,目光落在棚屋一角,那把他自己削制的、简陋的木琴上。
这琴只有五弦,材质粗糙,音色也无法与宫廷乐师的珍品相比,却是他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原上,唯一的排遣。
他偶尔会拨弄几下,弹奏一些不成调的旋律,用以寄托无处安放的思绪。
此刻,他看着那木琴,心中微微一动。
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
阿月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
霍昭没有看她,只是慢慢地挪到木琴旁,将其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着那五根粗细不一的琴弦,指尖轻轻拂过,发出几个零散而干涩的音符。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在酝酿。
然后,他的指尖,开始在一根弦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拨动。
不成曲调,只是一个简单而悠长的单音,带着一种古朴而苍凉的韵味,在安静的棚屋里回荡。
阿月起初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依旧空茫。但霍昭的指尖没有停下。
那个单音开始变化,加入了其他的音符,节奏依旧缓慢,旋律却逐渐清晰、连贯起来。
那调子很古老,带着明显的汉地风格,悠远、怅惘,又隐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思念与哀伤。
是《蒹葭》。
这是他当年在汉军营地,在无数个塞外的夜晚,曾经无数次弹奏过的曲子。
也是他教会阿月识文断字后,最早教她吟诵的几首诗歌之一。
他曾告诉她,这首诗里,有一种追寻的执着,如同他追寻扫平边患的梦想,也如同……他看着她从狼孩逐渐成长时,心中那份日渐明晰的情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当年的诗句,伴随着这苍凉的琴音,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在这雪山脚下的简陋棚屋里响起。
霍昭没有吟唱,他只是专注地弹奏着。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琴弦上,仿佛透过这粗糙的木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河西的月色,看到了那个会跟着他牙牙学语、学习这首诗歌的少女。
他没有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阿月,在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特定记忆烙印的旋律响起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原本望着火光的、空洞的眼神,骤然间像是被投入了石子的古井,泛起了剧烈的波澜!那琴音……好熟悉!
一种尖锐的、猝不及防的熟悉感,如同闪电般劈入了她空白的脑海!
不是模糊的似曾相识,而是一种几乎要冲破某种禁锢的、带着强烈情感色彩的熟悉!
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死死地盯住霍昭拨动琴弦的手指,那里面充满了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骤然涌起的酸楚。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冲撞!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飞速闪过——
摇曳的篝火,温暖的帐篷,一个模糊的、穿着汉军服饰的身影坐在对面,手指也是这样拨弄着琴弦,弹奏着同样的曲子……还有一个声音,温和而耐心地在解说着什么……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是谁?
那个弹琴的人是谁?
那个解说的声音是谁?
头……好痛!
阿月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琴声戛然而止。
霍昭立刻停下了动作,抬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了然的紧张。
“你怎么了?”他急忙问道。
阿月没有回答,她放下手,抬起头,再次看向霍昭。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空寂,也不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带着一种剧烈的、混乱的挣扎。
她看着他的脸,仿佛想从这张陌生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找出与记忆中那个模糊身影重合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那剧烈的头痛和脑海中的混乱,让她无法思考。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门口冲去,甚至连灰影都顾不上招呼。
“阿月!”霍昭忍不住喊出了声。
她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迅速地消失在了外面的阳光中。
灰影低呜一声,看了看霍昭,又看了看主人离去的方向,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棚屋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霍昭抱着木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微微颤抖。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剧烈的波澜,看到了她抱头痛苦的挣扎。
碎片的引导,起作用了。
这《蒹葭》的琴声,如同一把钥匙,确实撬动了她记忆的坚冰。
但这过程,显然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霍昭的心中充满了不忍与怜惜,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唤醒她的记忆,如同刮骨疗毒,痛苦,却是治愈的唯一途径。
他轻轻放下木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低语:“对不起……阿月……但昭哥哥,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