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如同狂暴的龙卷风,在霍昭体内肆虐了整整两天两夜,才在苍玄长老竭尽全力的救治和霍昭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下,缓缓退去。
当他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和骨头缝里残留的酸痛,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生死劫难。
但比身体更沉重的,是脑海中的记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高烧时的呓语,记得那些不受控制倾泻而出的痛苦与悔恨。
更记得,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似乎有一个清冷而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是谁?”
是幻觉吗?
还是……阿月真的来过?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环顾这间熟悉的棚屋。
篝火依旧燃着,驱散着寒意,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
芸娘刚给他喂过药,碗还放在一旁的小木墩上。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无异。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门口时,却微微一顿。
在那里,靠近门边的地上,安静地放着一小捆用新鲜树叶包裹的东西。
树叶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晶。
霍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示意芸娘帮他取过来。
树叶打开,里面是几株根须完整、叶片肥厚,散发着独特清冽气息的草药。
霍昭认得,这是雪山深处才有的“冰心莲”,对于驱除体内残留寒毒、稳固心脉有奇效,极为难得。
采摘之地,也往往有狼群守护。
不是芸娘或苍玄长老常用的药材。
他们的草药大多已经过炮制,不会这样新鲜地带着雪泥送来。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是阿月。
她来过。
不仅在他高烧时可能来过,在他清醒后,她也留下了东西。
她没有再问“你是谁”,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只是默默地,送来了对他伤势有益的草药。
这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或许源于对他拼死相救的回报,或许是因为他那晚失控的呓语在她空白的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些许怜悯或好奇的涟漪。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比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供奉,都更明确、更前进了一步的信号。
霍昭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冰心莲,感受着叶片上传来的冰凉触感,仿佛能透过这草药,感受到采摘它的人那冰冷的手指。
他心中百感交集,酸涩、欣慰、希望……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
他不能急。
尽管他渴望立刻确认那晚的声音不是幻觉,渴望与她有更多的交流。
但他知道,对于一只刚刚开始尝试伸出触角、探知外界的受惊小鹿,任何过快的动作,都可能将她吓得缩回自己的世界。
当日下午,阿月果然再次出现了。
她依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依旧是那身白色的皮裘,白发如雪,眼神里的空寂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霍昭靠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铺上,正捧着一碗部落送来的肉汤慢慢喝着。
看到她,他停下了动作,目光平和地迎向她。
两人对视着,棚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这一次,霍昭没有再躲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表现出卑微或恭敬。
他就那样坦然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也有一丝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最终,是阿月先移开了目光,她似乎有些不适应这种直接的对视。
她的视线在棚屋内扫过,落在了那几株放在霍昭手边的冰心莲上,停留了一瞬。
霍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拿起那几株草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十分真诚的笑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谢谢……你的药。”
阿月没有回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默默地走到棚屋角落里,一个远离篝火的位置,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望着跳跃的火苗,再次陷入了那种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状态。
她没有离开,但也没有再靠近,更没有开口说话。
霍昭也没有再试图与她交流。
他继续慢慢地喝着肉汤,偶尔会因为咳嗽而停顿片刻。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适应他的存在,适应这种“共处一室”却互不干扰的平静。
这是一种重新的开始。
不同于最初他单方面的、小心翼翼的守望和供奉,也不同于冰湖生死瞬间的激烈碰撞。
这是一种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和初步的、笨拙的语言接触后,建立起来的、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她不再完全无视他,她会送来草药,她会进来坐一会儿,尽管依旧沉默。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窥探的影子,他可以在她面前自然地存在,可以对她表达感谢,可以……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进展,对于霍昭而言,却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确凿的曙光。
他喝完肉汤,将碗放下,也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假寐。
棚屋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火焰温暖的呢喃。
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氛围,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重新开始,从这一室的寂静,从这无声的陪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