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骨的冰寒,如同附骨之疽,钻入霍昭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于眉心,点燃了一场熊熊燃烧的业火。
他感觉自己时而置身于漠北酷寒的雪原,时而又被抛入河西走廊灼人的烈日之下,冰火交替,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被苍岩部落的猎人们从冰湖边抬回了他那间简陋的棚屋。
芸娘和苍玄长老闻讯赶来,看到他那副浑身湿透、面色青白、气息奄奄的模样,都是大吃一惊。
众人七手八脚地扒掉他冰冷的湿衣,用厚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兽皮将他紧紧裹住,又在他身边燃起了旺盛的篝火。
苍玄长老查看了他的状况,眉头紧锁。
“寒气入骨,邪风侵体,旧伤也被引动了……很凶险。”
他取出银针,刺入霍昭的几处大穴,又撬开他的牙关,灌下了味道辛辣刺鼻的草药汁。
然而,身体的治疗容易,侵入心脉的寒意和积压已久的心疾,却非药石能立刻奏效。
当夜,霍昭发起了高烧。
篝火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扭曲的影子,如同他此刻混乱的意识。
他深陷于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碰撞。
他看见狼谷之中,箭矢如雨,雪魄白色的皮毛被鲜血染红,发出濒死的哀嚎,阿月那绝望而仇恨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他的灵魂。
他看见她站在悬崖边,白发在狂风中飞舞,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死寂,再无丝毫留恋,然后,纵身跃下……他看见自己跪在长安阴冷的宫殿里,帝王冰冷的目光,朝臣窃窃的私语,构陷的文书如同雪片……
“不……阿月……别跳……”
他在兽皮中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模糊不清的呓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又被体内的燥热蒸腾。
“雪魄……对不起……是我……是我错了……”
“回来……阿月……回来……”
断断续续的,饱含着无尽痛苦、悔恨和绝望的呼唤,不断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
那个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在意识模糊的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反复地、执拗地回荡在狭小的棚屋里。
芸娘和轮流照看他的部落青年听着他这些破碎的呓语,面面相觑,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话语中蕴含的深沉悲痛,不由得对这个沉默的采药人,生出了更多的同情与好奇。
谁也不知道,在棚屋外,风雪暂歇的夜色中,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站立。
是阿月。
她回到雪山深处后,并没能像往常一样立刻进入那种空无的状态。
冰湖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个男人将她奋力推出冰窟时决绝的眼神,他坠入冰湖时苍白的脸,以及灰影最后将他拖上岸时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反复在她空茫的脑海中闪现。
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驱使着她,在夜深人静时,再次来到了这座棚屋外。
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着的忙碌声,也听到了那个男人痛苦的呢喃。
起初,那些声音只是模糊的背景。
但渐渐地,一个音节,异常清晰地,一次又一次地穿透棚屋的阻隔,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阿……月……”
“阿月……”
那呼唤,带着滚烫的温度,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眷恋与哀求。
阿月……是在叫她吗?
部落的人,都称她为“白鹿神女”或者“神女”。
阿月……这个名字,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呼唤过她,带着不同的语气,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宠溺,或许是焦急……她静静地站在风雪中,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白发和肩头。
棚屋里那痛苦的呓语,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动她脑海中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门。
门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这把钥匙的搅动,却让那黑暗中,似乎泛起了一些浑浊的、令人不安的泡沫。
她听着他反复呼唤那个名字,听着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听着他绝望地哀求“回来”……
终于,在霍昭又一次用尽力气喊出“阿月……别走……”之后,棚屋内外,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痛苦的喘息。
阿月向前迈了一步,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用皮子覆盖的木门。
篝火的光芒瞬间涌出,照亮了她站在门口的身影。
芸娘和守夜的青年看到她去而复返,都吃了一惊,刚要开口,却被她抬手示意阻止了。
她走到铺着厚厚兽皮的床铺边,低头看着那个深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的男人。
他的脸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那轮廓分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沧桑。
她看了他很久,那双空寂的冰蓝色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困惑。
然后,她缓缓地蹲下身,凑近他,用一种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与生涩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为什么……一直叫……那个名字?”
声音很轻,如同雪花落地。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句话,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床上深陷梦魇的霍昭,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仿佛听到了!
听到了这穿越了生死、遗忘与漫长等待的第一声询问!
他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回答,却终究没能发出清晰的声音,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类似哽咽的、悠长的叹息,随即再次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之中。
阿月问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
她依旧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篝火的光芒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跳跃,那里面,除了空寂与困惑,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第一句话,问出了口。
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