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是那种侵入灵魂、冻结一切的冰冷。
霍昭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仿佛又回到了得知阿月跳崖消息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温度和意义。
湖水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利刃,切割着他的皮肤,挤压着他的胸腔,空气被无情地剥夺,肺部火烧火燎地疼痛。
他本能地挣扎,但厚重的、吸饱了水的皮袍成了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不断向下沉沦。
力气在飞速流逝,寒冷让他的四肢变得麻木、僵硬。
眼前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耳中唯有水流沉闷的呜咽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
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离她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生那么远的地方?
不甘心……他还没有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还没有看到她眼中重新焕发出属于“阿月”的神采……他还没有……带她回家……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永恒黑暗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正在下沉的手臂!
那力量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硬生生止住了他下沉的趋势。
紧接着,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是毛茸茸的、带着巨大拖拽力量的触感——是灰影!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贴近的身影。
白色的皮裘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轮廓。
湿透的白发黏在脸颊旁,水滴不断从发梢滴落。
是阿月!
她去而复返!
她咬着下唇,原本空寂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一种近乎野性的、执拗的光芒!
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思考、源自生命最底层本能的光芒——救他!
必须救他!
她不顾自己刚从冰水中脱身的虚弱和寒冷,用尽全身力气,配合着在水中奋力刨动、提供主要升力的灰影,死死拽着霍昭,向着尚未完全冻结的水面,向着冰窟的边缘挣扎。
“哗啦——!”
霍昭的头终于冒出了水面,他本能地张大嘴巴,贪婪地吸入一口冰冷但却无比珍贵的空气,剧烈的咳嗽起来,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阿月见他恢复呼吸,眼神中的那抹执拗未减,她一手死死抓着霍昭,另一只手奋力扒住一块相对坚固的浮冰,对着灰影急促地呜咽了一声。
灰影会意,调转方向,用嘴咬住霍昭背后湿透的皮袍,四肢在水中奋力划动,向着最近的安全冰面游去。
阿月则在侧面推着,协助灰影。
破碎的冰碴刮擦着他们的身体,留下细密的血痕。
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
霍昭的意识时清醒时模糊,他能感受到阿月抓着他的手,冰冷,却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分毫。
他能感受到灰影拖拽的力量,以及它喉咙里发出的、用力的低吼。
这一刻,生死之间,人与狼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们只是一个挣扎求生的整体。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灰影成功地将霍昭拖上了一块厚实的冰面。
阿月也随即爬了上来,浑身湿透,瘫倒在冰上,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寒气从她口中急促喷出。
霍昭躺在冰冷的湖面上,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不远处同样瘫倒的阿月。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冰窟窿还在往外冒着寒气,周围的冰面布满了裂痕,记录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碎裂的,不仅仅是坚实的冰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也在那一刻,发出了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迸裂声。
阿月喘匀了气息,慢慢坐起身。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头,看向霍昭。
她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令人心慌的空寂。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的东西——劫后余生的茫然,对于刚才自己那不顾一切行为的困惑,以及……对于这个拼死救她,又险些因她而死的陌生男人的,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着他因寒冷和力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手臂上早已被湖水泡得发白的、之前被灰影抓伤的血痕。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刻意维持的平和与距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才得以实现的慰藉。
风雪依旧,冰湖沉寂。
两人一狼,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冰面上,构成了一个奇异而静止的画面。
过了许久,阿月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过来搀扶,只是深深地看了霍昭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她对着灰影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岸边的方向走去。
灰影紧随其后,临走前,也回头看了霍昭一眼,那目光中的敌意,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霍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白色再次消失在雪雾中,他才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极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希望的弧度。
冰面碎了。
他坠入了冰湖。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