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夜色深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殿内君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飘摇不定的心境。
龙案之上,那封来自雁门关、由李敢亲兵冒死送出的血书,静静地摊开着。
暗褐色的字迹,扭曲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灼烧着皇帝的眼睛,也灼烧着在场每一位核心重臣的灵魂。
“雁门危殆,旦夕将破!臣李敢,率全军将士,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尽忠报国!然关隘若失,北疆门户洞开,社稷危矣!恳请陛下,恳请冠军侯,速发援兵!若援不至,则李敢……唯死而已!”
内侍监用颤抖的声音,将这封浸透着忠诚与绝望的血书内容,再次诵读了一遍。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丞相须发皆白,此刻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悲怆:“陛下!雁门若失,匈奴铁骑将长驱直入,三辅震动,长安危矣!李将军以身殉国,将士们血染关墙,此乃国殇!不能再犹豫了!如今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者,唯有冠军侯霍昭!请陛下速下决断,授予霍昭全权,总领北疆军事,驰援雁门!否则……否则我大汉北疆,乃至宗庙社稷,恐有倾覆之危啊!”
卫稚虽未在京,但其一派将领也纷纷出列,跪地请命:“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陛下授霍昭虎符,假节钺,令其统兵救援!”
就连一些昔日的主和派官员,此刻也面如土色,他们深知,一旦雁门关破,他们之前所有的主张都将成为笑话,甚至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此刻也顾不得许多,颤声附和:“陛下,丞相所言极是!唯有霍将军,或可创造奇迹……”
皇帝瘫坐在龙椅之上,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脸色灰败,手指死死抓着冰冷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听着臣子们几乎是一边倒的恳求,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霍昭少年时英姿勃发的模样,封狼居胥时的意气风发,被他猜忌打压时那沉寂的眼神,以及那份让他都为之震撼的《平戎策》……
猜忌?权衡?制衡?
在雁门关即将陷落、北疆门户洞开、社稷危如累卵的现实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他之前的种种手段,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毁长城的蠢行!
乌维在国书中的嘲讽,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
他输了,输给了现实,也输给了自己的多疑。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知道,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除了霍昭,无人能救这场泼天大祸。
他必须放下所有帝王的尊严与猜忌,去恳求那个被他伤至深的臣子。
皇帝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他走到龙案前,亲自铺开一张明黄色的御用绸缎,取过那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朱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殿内所有臣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支笔上。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赤红。
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不再有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不再有任何保留与试探,字字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挤压出的、带着血泪的恳求与命令:“制曰:国难当头,危如累卵!雁门喋血,关墙将倾!北疆糜烂,朕心泣血!冠军侯霍昭,公忠体国,智勇天纵,前虽有隙,然社稷存亡,重于泰山!朕知卿宿疾未愈,然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非卿无可御强胡,非卿无可安社稷!”
“着即:授霍昭骠骑大将军,假黄钺,都督北疆诸军事,凡朔方、云中、雁门、代郡……等北疆所有兵马、粮草、将领,皆听其调遣!便宜行事,朕不遥制!”
“望卿念天下苍生,念将士血诚,暂弃前嫌,星夜驰援,力挽狂澜!朕在长安,翘首以盼捷音,必不负卿!钦此!”
写罢,皇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笔掷于一旁,朱红的墨点溅落在绸缎上,触目惊心。
他看着这封前所未有的、几乎是哀求般的诏书,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用玺!八百里加急!不!一千里加急!立刻送往云中郡冠军侯行辕!要快!一定要快!”
“臣等领旨!”
丞相与重臣们叩首领命,声音中带着一种悲壮与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
这封诏书,承载着整个王朝最后的希望与一个皇帝放下所有架子的恳求,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长安,向着北方的云中郡,向着那个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人,疾驰而去。
朝堂的绝望,终于化为了孤注一掷的决断。
整个帝国的命运,此刻都系于霍昭一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