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雁门关内外映照得一片猩红。
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猛攻,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在乌维单于亲自督战、以斩杀畏缩者的残酷手段下,变得愈发疯狂。
关墙之下,尸积如山,层层叠叠,几乎与城墙等高。
匈奴人的、汉人的,交织在一起,凝固的血液将雪地染成了大片大片的暗褐色,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破损的云梯、断裂的兵器、烧焦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关墙之上,汉军的处境已岌岌可危。
箭矢,几乎耗尽。
幸存的弓箭手手臂早已酸痛肿胀不堪,只能从死去的同伴身边,或者从插满箭簇的城垛上,艰难地拔出尚能使用的箭支,进行着零星的、绝望的反击。
礌石、滚木,所剩无几。
士兵们甚至开始拆毁关内民房的梁柱、砖石,作为最后的防御物资。
火油,早已用尽。
那曾经阻挡了匈奴数次猛攻的火焰壁垒,再也无法燃起。
最致命的是,人员伤亡极其惨重。
还能站立在垛口后挥刀搏杀的士兵,十不存三四。
许多地段,防守出现了巨大的空缺,只能依靠军官带着亲兵四处奔走,哪里危急堵哪里,疲于奔命。
“将军!西段城墙!匈奴人上来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连滚带爬地冲到李敢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李敢二话不说,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段城墙。
只见数名凶悍的匈奴勇士已然翻上垛口,挥舞着弯刀,与残存的守军绞杀在一起。
“杀!”
李敢须发戟张,手中长剑如同匹练,将一个刚刚站稳的匈奴百夫长刺穿。
亲兵们也怒吼着加入战团,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这股突入的匈奴兵压了下去。
然而,这边刚刚稳住,另一边又传来惊呼:“城门!他们在撞城门!”
李敢心头一沉,扑到内侧城墙边向下望去。
只见瓮城之内,数十名匈奴壮汉,扛着巨大的、前端包铁的撞木,在金狼卫弓箭手的掩护下,正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那扇已经布满裂痕、摇摇欲坠的包铁城门!
“咚!咚!咚!”
每一声撞击,都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所有守军的心上,也敲在雁门关的根基之上。
城门内侧,负责堵门的士兵用身体、用所能找到的一切杂物顶住,但门栓已然弯曲,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纷飞。
“顶住!给老子顶住!”
李敢声嘶力竭地大吼,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和撞门声中,显得如此微弱。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士兵们布满血污、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庞。
他看到年轻的士兵握着卷刃的刀,手臂不住颤抖;看到伤兵倚着墙垛,试图用断箭刺向爬上来的敌人;看到军官们吼哑了嗓子,眼中是一片悲凉……完了吗?
雁门关,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李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他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霍将军的方略,更辜负了身后万千百姓的身家性命!
“将军!城门……城门快不行了!”
副将踉跄着跑来,脸上混杂着血、汗和泪。
李敢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一把扯下自己染血的披风,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割下一角,又就着地上未干的血迹,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雁门危殆,旦夕将破!臣李敢,率全军将士,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尽忠报国!然关隘若失,北疆门户洞开,社稷危矣!恳请陛下,恳请冠军侯,速发援兵!若援不至,则李敢……唯死而已!”
他将这封血书塞给身边一名最为机灵、也受伤最轻的亲兵队长,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走!从密道走!把这封信,送去云中,交给冠军侯!快去!”
那亲兵队长泪流满面,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踉跄着冲向关内唯一的秘密通道。
李敢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拾起地上一柄沾满脑浆和碎骨的战斧,转身,面向着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城墙的匈奴士兵,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声咆哮:
“大汉的儿郎们!随我——杀——!”
他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率先冲入了敌群。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降临。
但雁门关的战火,并未熄灭,反而在绝望的呐喊与兵刃的碰撞中,燃烧得更加惨烈。
关隘,摇摇欲坠。
求援的血书,如同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希望,带着无尽的悲壮与期盼,飞向了南方,飞向了云中郡,飞向了那个寄托了所有人最后希望的名字——霍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