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蕊的话,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姜颜不禁在心底呢喃:在这里,只要守着这里的规矩,用心做事,凭自己的本事,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是吗?
是啊,她姜颜,并非只能困于后位,并非只能做那深宫怨妇。
她熟读经史,通晓政务,曾在李轩夺嫡时为他出谋划策,助他一步步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曾在朝堂动荡时为他稳定后方,安抚朝臣,平息风波。
她的价值,不该止于一枚棋子。
而李轩……姜颜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家国大义”的男人,那个与她相守二十年的夫君,亲手将她送给他人。
他何曾问过她的意愿?何曾念过一丝旧情?
他的江山安稳了,他的子民安康了,可她的尊严,她的情意,却被碾得粉碎。
恨吗?
曾经是恨的。
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的自私自利。恨到午夜梦回时,泪水浸湿了枕巾,心口疼得蜷缩成一团。
可如今,置身于这片辽阔苍茫的北疆大地,看着这里的日出日落,看着这里的人间烟火,看着这里的人活得那般自在坦荡,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竟渐渐淡了,化作了一片漠然。
恨一个人,是要耗费心力的。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那个将她弃之如敝履的男人了。
但她也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李轩不是觉得,将她送到北疆,便能拉拢司徒俊,便能增加天启的国运,便能坐稳他的龙椅吗?
那她偏要让他看看,他弃之如敝履的女子,在这北疆之地,能活得何等风生水起,能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她要让他知道,失去她,是他此生最大的损失。
这,便是她对他最好的报复。
阳光透过凉亭的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温暖的触感,驱散了眉宇间的寒意。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眼中的茫然,似乎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的、从未有过的渴望,像是破土而出的新芽,带着勃勃的生机。
或许,她可以试试。
试试放下过去的恩怨情仇,试试在这里,重新活一次。
风掠过湖面,带来一阵清冽的水汽,吹动了亭外的寒梅枝桠,也吹动了姜颜额前的碎发。
几缕乌黑的发丝拂过脸颊,微微发痒。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的练兵场,那里的呐喊声,像是一声声战鼓,敲在了她的心上,震得她沉寂已久的心脏,轻轻跳动了一下。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庭院里的霜雪还未融化,芸娘便依旧挺着大肚子,带着侍女秋兰,提着一篮新烤的奶皮子来探望姜颜。
北疆的奶皮子做得极好,醇厚香甜,入口即化,带着浓浓的奶香味,是姜颜近来颇为喜欢的点心。
两人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雪粒子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的细盐。
芸娘拢了拢身上的棉袄,轻声道:
“再过些时日,等这雪下得大些,这满院的寒梅便要开了。北疆的寒梅,与王都的不同,更耐寒,也更有风骨。便是埋在三尺雪地里,也能开出最艳的花,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姜颜拿起一块奶皮子,慢慢咀嚼着,那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暖了脾胃。
她抬眸看向芸娘,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说道:
“芸娘姐姐,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芸娘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素衣简簪,面色带着几分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清明与决然,像是蒙尘的明珠,被拭去了尘埃,渐渐露出了璀璨的光华。
“妹妹请讲。”
芸娘温和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善意:
“只要姐姐能做到的,定不会推辞。”
“我想见司徒城主。”姜颜一字一句道。
芸娘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不是愚笨之人,姜颜在府中待了半月,言行举止间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从最初的麻木死寂,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到如今的沉静锐利,眼中有了光,有了欲念,这位曾经的天启皇后,显然是想通了什么,也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夫君近来忙于整顿北疆与大周的商路,还要处理边境的一些争斗琐事,并不在府中。不过,我可以为妹妹通传一声。”
姜颜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感激,轻声道:
“多谢姐姐。”
芸娘笑了笑,摆了摆手,道:
“你我皆是女子,身在这府内,更该互相照拂,不必如此见外。”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夫君他……并非不近人情之人。妹妹心中有什么话,尽可以当面与他说,不必藏着掖着。他虽看着冷,却是个讲道理的人。”
姜颜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又过了两日,一个午后,阳光正好。
连日的阴雪天气终于放晴,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庭院里,将枝头的残雪晒得微微融化,空气里弥漫着雪水与梅香交织的清新气息。
庭院中,梅枝被晒得暖融融的,枝头的骨朵儿像是蓄足了力气,隐隐透出几分嫣红。
姜颜正坐在石桌旁,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这棋局是昨日叶念蕊留下的,黑白棋子交错纵横,看似纷乱,实则暗藏玄机。
姜颜的指尖落在一枚黑子上,迟迟未落。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棋局之上,而是飘向了远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侍女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道:
“皇后娘娘,芸娘夫人派人来请您去前厅,说是府里来了一位贵客。”
姜颜微微蹙眉,下意识便想推辞。
她素来不喜热闹,更不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
可那侍女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充道:
“听说那位贵客是来自大周惜花宗的一位内门长老,随行的还有大周的一些富商,带来了许多稀罕的宝物。府主也在前厅陪着呢。”
司徒俊也在。
姜颜的指尖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轻声道:
“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跟着侍女穿过几条回廊,沿途的景致渐渐热闹起来。
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显然是为了那大周来的贵客。
姜颜的脚步不疾不徐,心却渐渐提了起来,像是揣了一只鼓噪的兔子,砰砰直跳。
她知道,这一次相见,或许会改变她往后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