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夫人似乎很适应这里
姜颜缓缓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初见时的疏离淡漠，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真切。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微凉的壁面，目光落在对面女子温婉含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这北疆城主府的庭院，落着薄薄一层霜雪，寒梅的骨朵儿缀在枝头，透着一股子凛冽的香，倒衬得眼前人眉眼间的暖意，愈发分明。
叶念蕊闻言，唇边的笑容柔和了些，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的旧友：
“叫我念蕊便好，府里的姐妹都是这般称呼的。夫人夫人的，倒是生分了，隔着一层见外的客气。”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越过庭院里疏朗的梅影，望向远方。
那里是城主府的练兵场，隐约能听到将士们操练时的呐喊声，雄浑粗犷，裹挟着北疆特有的凛冽风意，撞得人耳膜微微发颤，却又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机。
“北疆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很踏实。”
叶念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的轻叹：
“不像王都，看似繁花似锦，车水马龙，实则处处是陷阱，步步惊心。一句话说岔了，一步路走错了，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两人就这般坐在暖融融的亭子里，闲聊了好一会儿。
从北疆冬日里家家户户都要腌的酸菜，聊到市井街头卖的糖炒栗子；从府里新栽的耐寒花草，聊到冬日围炉时最宜吃的羊肉暖锅。
姜颜素来话少，可面对着叶念蕊这般温和通透的人，竟也难得地松了口风，偶尔插上几句，语调里的冷硬，不知不觉便柔化了几分。
待到叶念蕊提起司徒俊时，她的眼底倏地闪过一丝真切的敬佩，语气愈发真诚，带着几分全然的信服：
“府主他……看似威严冷峻，不苟言笑，实则对待身边人极好，从不苛责，还颇有担当。府中姐妹，皆是凭自己的本事立足，无人会因身份高低而恃宠而骄，更不会耍那些阴私的手段。”
“就像我，”
叶念蕊轻轻垂下眼帘，指尖拂过衣袖上绣着的兰草纹样，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唏嘘：
“不过是个没了夫君的寡妇，若在王都，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见皇后娘娘一面了。可在北疆，府主看重我懂些算数账目，便把府内的所有账目都交于我打理，府里上上下下的开支用度，皆由我经手。这份信任，比什么金银珠宝都来得珍贵。”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姜颜，目光坦诚而明亮，接着说道：
“芸娘姐姐性子温厚，打理家事更是一把好手，府里的内务便归她管；绣娘姐姐的绣活是北疆一绝，便负责府里所有人的衣物陈设，就连府主的贴身中衣，都是她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带着独一份的心意；素婉姐姐懂医术，一手岐黄之术救人无数，便掌管府里的药庐，府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亲自诊治，从无半分懈怠。我们各司其职，相处和睦，从无纷争。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的位置，是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不是靠打压旁人，靠抢夺算计得来的。”
叶念蕊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像是春日里的第一场细雨，润物无声。
这股暖意，缓缓淌过姜颜的心田，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冰封已久的坚冰。
姜颜默然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贴着微凉的杯壁，心思却尽数停留在叶念蕊对司徒俊的评价上。
担当？
她想起自己来到北疆的缘由，心头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李轩，将她这样一个曾为皇后的女子，当作一枚“礼物”送入北疆，以此换取天启王朝的安稳，可这司徒城主却不拒绝，这样的城主也算是担当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却没有说出口。
她怕自己这一句带着怨怼的质问，会打破眼前这份难得的平和，更怕看到叶念蕊眼中的失望。
她看着叶念蕊眼中毫不掺假的敬佩，看着花园里错落有致、井然有序的景致，看着湖面悠然自得、追逐嬉戏的水鸟，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茫然。
传闻中的司徒俊，是杀伐果断的北疆枭雄，是冷酷无情的铁血城主。
而眼前这座城主府所展现的司徒俊，却是知人善任、宽厚有度的城主，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一众女子各展所长，活得自在舒心。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府内，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是继续做那个心如死灰的天启皇后，还是……试着，重新活一次？
叶念蕊见姜颜沉默不语，只是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便知她心中有事，也不催促，只是微微一笑，转身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本。
翻开说道：
“你看，这是上个月北疆收缴的商税，比去年同期多了整整三成呢。再过些日子，等打通了北疆到大周边境的商道，我打算跟着商队去大周看看，也好实地考察一番那边的物产市价，往后也好为府里多赚些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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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颜抬眸，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工整清晰的字迹上，看着叶念蕊专注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在王都的那些日子。
那时的她，也曾是这般意气风发。
她曾帮着李轩打理后宫，将三千粉黛的心思摸得通透，将后宫诸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也曾暗中为他出谋划策，整顿吏治，惩处贪官，为他稳固那万里江山。
那时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人，以为自己能与他并肩而立，携手守护那片锦绣河山。
可到头来，她不过是一枚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在江山与她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将她亲手送入了北疆这片陌生的土地，当作换取国运的筹码。
心口的钝痛，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最初那般撕心裂肺，痛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是一剂良药，将那蚀骨的痛楚，熬成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触碰时依旧会疼，却不再致命。
北疆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惊涛骇浪，没有尔虞我诈，却又在不经意间，泛起层层涟漪，悄无声息地，漫过她心底的荒原。
这里没有三跪九叩的繁文缛节，没有后宫妃嫔之间的勾心斗角，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森严桎梏。
相比之下，王都的宫墙，就像一座精致华美的囚笼，困住了她整整二十年。
她当了二十年的天启皇后，打理后宫，辅佐帝王，看似风光无限，母仪天下，实则不过是李轩手中的一枚棋子。
需要时，她是他稳固江山的利器，是万民敬仰的国后；不需要时，她便是可以随意送出的“礼物”，用以换取他的江山安稳，四海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