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名为“凌云驿”的驿站歇脚。
凌云驿地处两山之间,是进入北疆的最后一道关隘,过了这里,便是真正的北疆地界了。
此地地势险峻,驿馆建在半山腰,孤零零的一座院落,被群山环抱。
入夜后,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拍打着驿馆的门窗,发出“哐哐”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驿馆内,灯火摇曳。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颜遣散了伺候的宫女太监,独自坐在客房窗边的梨花木椅上。
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这是当年李轩还是太子时送她的礼物。
玉佩上刻着一朵并蒂莲,背面刻有“执手偕老”四个字,字迹遒劲,是李轩亲手所刻。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再也激不起心底半分涟漪。
二十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
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曾经的相濡以沫,那些东宫月下的低语,那些登基大典上的并肩,如今想来,竟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驿馆外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姜颜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是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她缓缓抬手,将那枚刻着并蒂莲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落了她眼角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泪滴坠落在窗台上,很快便被寒风冻成了一粒小小的冰晶。
姜颜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夜色,望着远处雪山之巅的月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了悲哀,没有了麻木,只有一片与这北疆天地一般辽阔的,死寂的平静。
想着,明日便要入北疆地界了。
……
与此同时,北疆城,城主府书房。
一盏孤灯如豆,将窗棂切割出的阴影拉得又细又长,堪堪照亮了房间里的一方天地。
司徒俊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刚刚熄灭传讯光芒的玉符,玉符上的光晕渐渐散去,露出里面刻着的细密纹路。
玉符是玄清子传来的,上面详细“汇报”了他是如何“巧妙”引导李轩,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让李轩“心甘情愿”送出皇后的全过程。
末了,还不忘添上几句,说姜颜凤命加身却屈居深宫,实在不值,又说此番行事全是为了司徒俊的宏图大业,为了北疆与天启的安稳。
那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几乎要从玉符里溢出来。
“这个玄清子,倒是会来事。”
司徒俊轻笑一声,尾音漫不经心,听不出半分喜怒。
他随手将玉符掷在檀木案上,玉符与砚台边缘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自然知道玄清子的心思,无非是既想让自己护佑天启的安宁,又不违背自己身为奴仆的忠心。
对于姜颜的到来,司徒俊确实有些意外。
他虽知玄清子的‘好意’,也知道玄清子说的“凤命龙气”的好处,却没想到李轩竟同意把天启皇后给送来了。
不过,意外之余,他倒也坦然。
身负凤命?可引龙气反哺国运?玄清子的那套说辞,或许多是为了唬住李轩。
姜颜身具特殊气运或许是真的。
毕竟,一个女子能稳坐天启皇后之位二十年,将偌大的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让一众妃嫔俯首帖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这份心智与气度,本就胜过旁人百倍。
但所谓“必须将皇后送至北疆,才能稳固天启国运,才能让北境安宁”,多半是玄清子为了达成目的,刻意夸大的说辞。
不过,这对司徒俊而言,并非坏事。
一位身负凤气运、身份特殊的天启皇后,若能收归己用,无论是对他个人修为、功法、气运,还是对未来掌控天启乃至更广阔的地域,都可能有所助益。
更重要的是,李轩和玄清子此举,等于是将天启王朝未来的一部分“国运”和“正统性”,以一种扭曲而直接的方式,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礼物”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和潜在价值,确实够大。
玄清子倒是精明,一举三得,既达到了“守护”天启的初衷,又不违背身为奴仆的忠心,还能让司徒俊多了位美艳的道侣。
当然,他司徒俊行事,自有其章法。
姜颜是李轩迫于压力送来的不假,但他并不会将她仅仅视为一件战利品或工具。
至少,在对方没有表现出敌意,或是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之前,他会给予她相应的尊重,以及足够的……观察。
他倒要看看,这位能容貌气质冠绝天启王朝,更有二十年皇后生涯蕴养出的母仪天下的姜颜,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翌日一早,天光熹微,北疆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清冽的寒气。
司徒俊陪着芸娘在府中的小径上散步,徐莲跟在身侧,手中拎着一个食盒,里面是刚温好的牛乳。
芸娘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行动间多有不便,司徒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步伐放得极缓。
行至一片开得正好的秋菊前,他才淡淡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天启的皇后姜颜,不日便会抵达北疆,名义上是陪丹莹祈福。城主府负责安排接待,起居用度,都按最高规格来,但不必过于张扬,免得惹来旁人非议。”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东院方向,那里清静雅致,种着不少草木,又补充道:
“住处……就安排在东院吧,离丹莹住的地方近,方便她们二人说话,也方便照拂。”
芸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虽久居后院,却也知道天启皇后的分量,夫君竟要将人接进府中安置,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但她早已知晓司徒俊双修功法的事,也早已对他身边不断有新人加入的境况,渐渐习以为常。
她是司徒俊的发妻,是北疆城主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维系后院的安稳,让夫君无后顾之忧,是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