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儿，朕知你委屈。”
李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他惯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与无奈：
“可朕也是迫不得已。天启的万里江山，千万子民，朕不能赌，也赌不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护得这天下安稳与李家统治的延续。”
这番话，如同淬了冰的毒锥，一遍遍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凌迟。
代价。
她就是那个代价。
她何尝不知他的难处？
身为帝王，肩上扛着的是苍生社稷，是万里河山。
她懂，她一直都懂。
可她也是个女人，是个与他相守二十年的妻子，不是一件可以随意送出的礼物，不是一个用来增强国运的牺牲品。
她明白，此行名为祈福，实为献身。
此去北疆，她将不再是天启尊贵的国母，不再是那个能与帝王并肩而立、统治后宫的姜皇后，而是被自己丈夫亲手送到另一个强大男人身边的、用以换取国运安稳的“礼物”。
屈辱、悲愤、绝望……种种情绪，早已在最初那几日，如同烈火一般，将她的心焚烧殆尽。
如今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
她甚至懒得去恨李轩。
或许，身为帝王，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她只是为自己感到悲哀，为这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步步惊心的后宫命运感到悲哀，为这世间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感到悲哀。
“皇嫂，你累了吗？要不要靠一会儿？”
李丹莹看着姜颜始终沉默的侧影，那单薄的肩膀在素色宫装的映衬下，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轻声开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边的食盒打开，里面是新做的芙蓉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这是出宫前御膳房做的，甜而不腻，你尝尝？”
姜颜缓缓转过头，目光在李丹莹带着关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无妨，丹莹你身子重，好生歇着便是，不必管我。”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李丹莹没来由地心中一酸。
她印象中的皇嫂，永远是端庄温婉、眉眼含笑的，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母仪天下的从容与气度。
她会笑着听自己抱怨宫廷的繁琐，会温柔地为自己整理鬓发，会与后宫的姐妹们打成一片喜笑颜开。
何曾有过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这般……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枯枝败叶。
李丹莹默默收回手，将食盒放在一旁，看着姜颜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那片苍茫的天地，心中百感交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与不安。
她知道皇嫂一直过得不开心，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到北疆城后，能让皇嫂开心起来。
她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聊聊北疆的酥酪有多醇厚，入口即化，奶香浓郁；聊聊雪岭上的雪莲有多圣洁，冰清玉洁，百年难遇；聊聊北疆城城主府的那片杏林，春日里如云似霞，落英缤纷。
可姜颜大多只是淡淡颔首，偶尔回应一两句，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疏离而客气。
“皇嫂，北疆虽然不如王都繁华，但民风淳朴，景色壮丽，尤其是城主府……”
李丹莹绞尽脑汁，声音越说越轻：
“夫君他，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人，皇嫂不必担心祈福期间的安危。”
姜颜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曾在王都宫宴上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平静得让李丹莹心头发慌。
“丹莹，不必为我费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既已应允前来北疆，便知晓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木纹，语调更淡了：
“只是，莫要再叫我皇嫂了。此去北疆，我便只是……姜颜。”
李丹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知道，一定是皇兄深深伤害到了姜颜嫂子。有些伤痕，不是三言两语的宽慰就能抚平的。
……
车队昼行夜宿，越往北，风越烈，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天气也越发寒凉，白日里尚且能靠着暖炉取暖，到了夜里，便是裹着厚厚的裘衣，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一点点钻进骨头里。
景致也越发粗犷。
曾经的苍翠，早已被枯黄取代，草原渐渐变成戈壁，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只有乱石嶙峋，在风中沉默。
姜颜常常彻夜不眠，隔着车帘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听着侍卫们低声的交谈，听着荒原上狼嗥声遥遥传来。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无垠草原、寸草不生的戈壁、终年积雪的山脉，心中的绝望与麻木，似乎也被这辽阔而原始的土地冲击着，生出些许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变化。
这里的一切，都与精致却压抑的王宫截然不同。
王都的宫墙四角，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困住的是女子的一生，是无尽的算计与争斗。
而北疆的天地，广袤无垠，连风都带着自由的野性，能吹走心底的阴霾，能让人看清，这世间，原来不止有宫墙内的一方天地。
沿途经过的城镇，地方官员虽接到王都的密令，需低调接待，不可声张，但皇后凤驾亲临，哪怕是打着祈福的名头，依然是当地了不得的大事。
少不得一番小心翼翼的迎送，备好的暖轿、热汤、御寒的裘衣，堆了满满一院子，却都被姜颜婉拒了。
她不愿见人，也不愿被人看见。
姜颜每次都只是隔着车帘，淡漠地接受着地方官员的跪拜，从不露面，也极少开口。
她就像是这车队里的一道影子，明明真实存在，却又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与这北疆的风，北疆的雪，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