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李轩仿佛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没入衣领。
另一边,李丹莹朝李轩福了福身说道:
“国主哥哥放心好了,到了北疆,我定会照顾好皇嫂,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李轩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朝护卫士兵和车夫扬了扬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车夫会意,甩了下手中的缰绳,清脆的鞭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朝着北疆的方向而去。
车轮扬起的尘土,迷了李轩的眼,也迷了他的心。
李轩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后,玄清子不知何时出现,目光深邃地望着北疆的方向,微微叹了口气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
姜颜独守后宫多年,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笼中鸟。
他这哪里是逼她,他这是帮她脱离这后宫的牢笼,给她一个全新的机会。
同时,也是为了讨好司徒俊。
而天启,因为司徒俊的存在,国运必将更上一层楼,社稷也会更加安稳。
至于李轩难受,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后宫妃子那么多,重新选一个皇后便是。
……
往北疆的官道上,一支低调的仪仗队,正悄然行驶着。
车帘被她掀开一角,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京城,到宁静的乡村,再到连绵的山脉。
她望着那些陌生的风景,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袖。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的命运。
是司徒俊的百般刁难?还是无尽的屈辱?亦或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只知道,从她踏上这辆马车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再也不由自己做主了。
她不再是天启的皇后,不再是李轩的妻子。
她只是姜颜,一个被自己的夫君,亲手送给别人的女人。
马车一路向北,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天际线。
不多时,京城的轮廓,便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像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的脆响渐渐被荒原上的风沙吞没,很快,这支打着“皇后陪公主北疆祈福”旗号的队伍,便驶出了王都地界。
队伍规模不大,仪仗简朴得近乎寒酸。
没有开道的铜锣,没有遮天蔽日的旌旗,只有寥寥数十骑黑衣护卫,护着几辆素色马车,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秋日的旷野里。
与其说是皇家出行,倒不如说更像一支颇有身份的官眷车队,低调得近乎刻意。
除了必要的护卫和宫女太监,李轩没有派任何一位朝臣相送,更没有昭告天下,一切都在刻意的低调与沉默中进行,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王都郊外的寒冷。
唯有几面绣着淡金云纹的杏黄旌旗,在料峭寒风中猎猎作响,成了这萧瑟天地间唯一的亮色,勉强昭示着几分皇家气宇。
车队正中,那辆最宽敞的凤辇,便是此行的核心。
厚厚的云纹绒毯铺满了车厢地面,踩上去绵软无声;四角燃着的安息香,散着淡淡的清宁气息;暖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车厢烘得暖意融融。
可即便如此,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沉甸甸的冰冷。
李丹莹斜倚在软枕上,小腹已微微隆起,一袭青缎绣海棠的宫装宽松地罩在身上,衬得她面色愈发柔和,眉宇间带着几分即将为人母的温婉。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双鱼玉佩,那是夫君司徒俊赠予她的定情之物,触手温润的触感,总能让她想起北疆城那座巍峨的城主府,想起府中那个身形挺拔、眉眼含笑的男人。
想到即将回到北疆,回到夫君身边,李丹莹的唇角便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漾开一圈圈憧憬与喜悦的涟漪。
可这涟漪很快便被一层淡淡的疑虑覆盖,她微微蹙起眉,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对皇兄此番安排的不解。
她不是傻子。
纵然李轩和玄清子将“祈福禳灾,稳固国运”的理由说得再冠冕堂皇,她也隐约察觉到,让皇后离开宫廷、远赴北疆“祈福”一年,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皇兄一直软禁自己在皇宫,试图通过自己牢牢掌控司徒俊,掌控北疆。
此番不但放自己回北疆城,更是让皇嫂以祈福之名陪自己前往北疆,真的只是为了安抚民心?还是……另有图谋?
李丹莹轻轻抚上小腹,腹中的孩子轻轻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
她选择相信皇兄,不会再继续阻碍自己追求幸福。
与李丹莹的复杂心绪相比,凤辇另一侧的姜颜,则平静得近乎死寂。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宫装,衣料上只绣着几枝疏淡的墨竹,清雅得近乎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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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施粉黛的脸庞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
长发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随着车行的颠簸轻轻晃动,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脆弱。
她倚在车窗边,手肘支着窗沿,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
窗外的景色,正随着车轮的滚动悄然变换。
从王都的朱墙黛瓦、人声鼎沸,渐渐变为郊野的苍翠连绵、阡陌纵横,再一路向北,过渡到北方特有的辽阔与荒凉。
枯黄的草原铺展到天际,像是一张被打翻的金色绸缎,无边无际。
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掠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偶有雪山的尖顶刺破云层,皑皑白雪在阳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姜颜的目光,似乎落在远方的雪山之巅,又似乎什么都没看,那双曾经顾盼生辉、能让满朝文武为之折服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空茫得可怕。
唯有眼角残留的淡淡泪痕,和紧抿的苍白唇瓣,泄露着内心翻涌不息的波澜。
自那日寝宫,李轩对她说完那番话,她的心便像被生生掏空了一般。
二十载夫妻,从青涩的东宫岁月,到他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她陪他走过血雨腥风的夺嫡之路,陪他熬过登基初期的内忧外患,陪他一步步将天启王朝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曾以为,纵然帝心难测,至少那份多年的情分与尊重是实实在在的,是能抵得过朝堂纷争、抵得过江山社稷的。
却不想,在所谓的“家国大义”面前,她竟成了可以随意交易、甚至主动献出的筹码。
一枚用来交好北境城主、增强国运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