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殿门被“吱呀”一声关上,李轩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上好的白瓷茶盏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着锋利的瓷片,飞溅而出,溅在他的龙袍上,留下点点斑驳的痕迹。
他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办法。
赏赐司徒俊金银珠宝?
可司徒俊连巡天铁骑都能遣返,又岂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那些黄白之物,在他眼中,怕是连粪土都不如。
加封他为王侯?
可北疆早已是司徒俊的一言堂,他便是北疆的无冕之王,区区一个天启的王侯虚名,于他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用处。
派兵镇压?派高手暗杀?上报皇朝,请皇朝出面制衡?
这些念头,一次次在他脑海中盘旋。
可身为元婴后期高手的李忠,刚要彻查司徒俊的底细,便半路折返,草草结束天启之行返回皇朝,甚至不愿提一句与司徒俊、与北疆有关的话语。
玄清子的话,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
他知道,玄清子说的是实话。
有气运傍身的司徒俊,已不是他李轩可以抗衡的存在,否则玄清子也不会跟他提这荒唐的建议了。
加上司徒俊此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拉拢。
而凤命之女,或许真的是唯一能牵制他的筹码。
可那是他的皇后啊!
虽然后宫佳丽三千,虽然这些年,他早已对姜颜失去了新鲜感,可就算自己不再宠幸,她也是天启的国母,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
……
煎熬了一夜。
李轩枯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又从鱼肚白,渐渐染上瑰丽的朝霞,最后变成耀眼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早朝刚结束,李轩便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来到了后山禁地。
玄清子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石桌旁煮茶。
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沸水汩汩作响,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清苦的气息。
见他进来,玄清子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像是早已洞悉了他的所有心思:
“国主想通了?”
李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朕……朕若依你所言,司徒俊……当真会助天启?”
玄清子将一杯刚煮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茶水碧绿,热气袅袅。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贫道以性命担保。司徒俊身负龙气,与皇后的凤命相生相合,只要二人相伴,北疆龙气便会与天启国运相连。届时,不仅压制国运之力会不攻自破,天启国运更会蒸蒸日上,百年不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此事需做得隐秘。对外,便称皇后娘娘陪丹莹公主为百姓祈福消灾,需前往北疆灵山闭关一年。待一年之后,天启国运稳固,丹莹公主产下子嗣,国主再派人将皇后娘娘接回便是。届时,天下人只会称颂皇后贤德,为国为民,无人会知晓其中内情。”
李轩端起茶杯,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晃出杯沿,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竟浑然不觉。
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前却浮现出姜颜多年前的模样。
那时她还是个娇俏的少女,穿着粉色的罗裙,在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最明媚的光。
李轩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猛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好……朕……同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仿佛连脊梁骨都被人抽走了一般,他踉跄着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身形。
玄清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敛去,起身给李轩把茶盏满上:
“国主深明大义,以社稷为重,实乃天启之幸,万民之福。”
李轩没有理会他的恭维,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疲惫道:
“此事……朕会亲自与皇后说。”
……
李轩回到寝宫时,姜颜正坐在窗边。
她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将她衬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
听见脚步声,姜颜抬眸看来,眉眼间的温柔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察觉异样的关切。
“陛下回来了。”
她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替他解下身上沉重的龙袍。
却被李轩侧身避开。
姜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悄然垂下,柔声问道: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疲惫。”
李轩看着她,喉结滚动了许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昨夜的挣扎、玄清子的逼迫、江山社稷的重压,此刻全都化作了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多想告诉姜颜,他不愿,他舍不得,他宁愿舍弃这江山,也不愿将她送入虎口。
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句冰冷的:
“朕有要事与你说。”
生冷的话语让姜颜的心猛地一沉,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微微颔首:
“陛下请讲,臣妾听着。”
李轩走到殿中央,背对着她。
他不敢看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懦弱与不堪。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师推演,天启国运衰微,不出三年,必有大难临头。需得有凤命之人前往北疆灵山祈福,方能化解危机,稳固江山。”
他顿了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让他心如刀绞的人选:
“皇后你……身负凤命,是唯一能担此重任之人。”
姜颜满脸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
“北疆……祈福?”
“是。”
李轩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冷漠道:
“对外宣称,是你自愿陪丹莹前往,为天启万民祈福。一年之后,朕便派人接你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