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茶楼位于天阙城南,临着一条水质还算清澈的运河支流。茶楼不算大,共两层,木质结构,飞檐斗拱,颇有几分古雅之意。楼外细雨蒙蒙,雨丝落在青瓦和河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也应了“听雨”之名。
午时将近,茶楼里客人不多,大多聚集在一楼大厅,低声交谈,或独坐品茗。二楼更为清静,雅间以竹帘相隔,临窗可看河景。
沐云踏入茶楼时,身上的夜行衣已换成寻常的深色布衫,肩头伤口被仔细包扎掩盖在衣物之下,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脚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他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没有发现苏青鸾的身影,便径直走向楼梯。
楼梯口站着一名机灵的伙计,见沐云上楼,并未阻拦,只是微微躬身,眼中带着职业性的询问。
“柳青姑娘可到了?”沐云低声问,报了苏青鸾的化名。
伙计恍然,点头道:“柳姑娘已在‘听竹’雅间等候多时,客官请随我来。”
跟随伙计来到二楼最里侧一间临河的雅间,掀开竹帘,只见苏青鸾已然在座。她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清丽依旧,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她面前摆放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却未曾动过。
看到沐云进来,苏青鸾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被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肩头隐约的不自然轮廓所取代,化作更深的担忧。她挥手示意伙计退下。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雅间内只剩下两人,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受伤了?”苏青鸾站起身,声音压低,带着急切。她快步走到沐云身边,目光落在他肩头,“严重吗?让我看看。”
沐云心中一暖,摆了摆手,低声道:“皮外伤,阴毒已除,不碍事。先坐下说,此地也不见得绝对安全。”
苏青鸾闻言,压下心中急切,点了点头,两人在窗边的茶案旁相对而坐。她素手执壶,为沐云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
沐云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了体内最后一丝阴墟带来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将昨夜至今晨的惊险经历,原原本本地道来。从潜入尸骨巷、遭遇黑袍邪修和怪蛇、夺取青鸾佩、被杀手追击、藏身黄记杂货、疗伤,一直到清晨被神秘灰袍道人“清虚”拦路,以及对方告知的关于“九幽裂隙”、“九曜锁幽”、“幽冥殿阴谋”等惊世骇俗的信息,连同那枚兽牙的异常共鸣,都毫无隐瞒。
苏青鸾静静听着,脸色随着沐云的叙述不断变幻,时而紧张,时而惊怒,时而沉思。当听到沐云在地穴中遭遇险境、最后关头混沌之力爆发才得以脱身时,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而当听到清虚道人那些石破天惊的言论时,她眼中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深沉的忧虑。
直到沐云说完,取出那枚青色玉佩(青鸾佩)轻轻放在桌上,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依旧。
苏青鸾的目光落在青鸾佩上,眼神复杂难言。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鸾鸟暗纹,感受着其中残留的一丝母亲的气息,以及那被混沌之力净化后、依旧隐约可辨的阴邪侵染痕迹。
“母亲”她低声呢喃,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抬起头,看向沐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前所未有的凝重:“清虚道人所言,与我在家族秘藏手札中看到的内容,以及你从《幽墟异闻录》中得到的线索,完全吻合,甚至更加具体和可怕。”
她将玉佩小心收起,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但眼底的冰寒更甚:“三个月,‘九曜连珠’时间比我们想象的更紧迫。幽冥殿在天阙城的渗透,看来远超我们的预估。尸骨巷的据点,训练有素的杀手,甚至可能如清虚道人所说,已经渗透进了城主府和各大势力内部。”
“苏家内部”沐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可有异样?”
苏青鸾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有。我这几日借着整理母亲旧物和查阅典籍,暗中留意。藏书阁那卷秘藏手札被人动过的痕迹,我仔细探查过,手法极其老道,若非我心思细密,且有阵法基础,几乎难以察觉。而且,在我回归前后,家族几位负责外务和库房的管事,行迹也有些微妙变化。尤其是二房和三房那边,与外界某些‘商会’、‘客卿’的往来,比往常频繁了许多,且多有遮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我怀疑,我那位妹妹青瑶身边的玄天宗之人,也未必干净。玉矶子长老抵达后,明面上是指导青瑶备战,暗地里却多次单独会见二叔和三叔,所谈何事,无人知晓。”
内外勾结,暗潮汹涌。沐云感觉压力如同山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沐云问道。苏青鸾心思缜密,对天阙城和苏家内部了解更深,她的判断至关重要。
苏青鸾沉吟片刻,眼中光芒闪动,迅速理清思路:“第一,提升实力,刻不容缓。我的琉璃净心丹已服下,修为稳固,但还需时间彻底炼化药力,适应金丹初期顶峰的力量。而你,”她看向沐云,“必须尽快筑基。混沌道体虽强,但你如今修为仍是短板。筑基所需的资源和护法,我会想办法为你准备。”
沐云点头。他也感觉到,炼气期的混沌之力虽然玄妙,但总量和持久力不足,面对真正的高手,如昨夜那个假丹境黑袍邪修或清虚道人,依旧力有不逮。筑基是质变的关键。
“第二,查明幽冥殿在天阙城的更多据点和计划。”苏青鸾继续道,“清虚道人提到天阙城附近可能也有封绝地线索,这需要暗中调查。我们可以分头行动,我利用苏家的资源和身份,查探与‘地脉’、‘古战场’、‘先贤坐化’相关的家族记载和地域。你则继续在散修和地下世界活动,留意幽冥殿的动向,特别是与‘封钥’、‘古物’相关的交易或情报。”
“第三,”她声音微沉,“必须弄清苏家内部,到底是谁,与幽冥殿有牵扯。这需要非常小心,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我会从母亲留下的旧部和一些可靠的旁系族人着手,暗中查访。”
“第四,清虚道人此人”苏青鸾蹙眉,“他来历神秘,修为深不可测,所言虽与我们的线索吻合,但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他给的符箓和‘慈航静斋’的线索,或许关键时刻能用上,但需谨慎接触。慈航静斋是佛门清修之地,向来中立,为何会与幽冥殿之事有关联?有待查证。”
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沐云心中佩服,补充道:“还有那枚兽牙,以及青鸾佩、黑铁牌碎片之间的共鸣。三者齐聚,似乎能激发一些破碎的古老信息。或许集齐更多‘封钥’碎片或相关信物,能拼凑出更完整的‘九曜锁幽阵’地图,甚至找到加固或破坏封印的关键。
苏青鸾点头:“不错。兽牙的来历需要追查。你是在哪里得到的?那年轻男子和追杀他的两个黑脸汉子,或许也是线索。”
沐云将得到兽牙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苏青鸾听完,若有所思:“‘留意古旧兽牙类物件’的任务发布者徽记是墨滴这风格,倒让我想起一个传闻中的隐秘组织——‘墨影阁’。据说他们专门接受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情报和刺杀都做,背景神秘,与许多势力都有牵扯。如果是他们也在找兽牙类物品,说明此物确实重要,且可能不止一件。”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联络方式、紧急情况下的应对、下一次碰面的时间和地点等。苏青鸾给了沐云一个新的、更隐秘的传讯玉符,以及一小瓶她亲手炼制的、对混沌之力修炼略有助益的“培元凝神丹”,还有一张标注了几个相对安全、适合闭关突破地点的简图。
“你现在伤势未愈,又可能被幽冥殿盯上,原来的客栈不安全了。”苏青鸾道,“我在城南‘梧桐巷’有一处早年母亲私下购置的小院,地方僻静,且有简单的防御和隐匿阵法。这是钥匙和地址,你先去那里落脚,安心养伤,准备筑基所需。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每日送去饮食和必要的物资。没有急事,我们暂时不要频繁见面,以免引人注意。”
沐云接过钥匙和地址,心中暖流涌动。苏青鸾考虑得如此周到,显然早已为他谋划。
“青鸾,你也要小心。”沐云看着她,低声道,“苏家是龙潭虎穴,玄天宗虎视眈眈,幽冥殿可能还有内应你独自面对这些,我”
“我不是一个人。”苏青鸾打断他,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有你。我们在不同的位置,做同样的事。你安全,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声音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等你筑基成功,我们再并肩作战。”
沐云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等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在河面上投下粼粼金光。
两人没有再过多停留,先后悄然离开了听雨茶楼。
沐云按照苏青鸾给的地址,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来到了城南梧桐巷。这里环境清幽,多是独门小院,住户非富即贵,或者是一些喜欢清净的修士。苏青鸾母亲购置的小院位于巷子最深处,院墙爬满了青藤,木门古朴,毫不显眼。
沐云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院内不大,但十分整洁雅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和一小片药圃,正房三间,厢房两间,虽然久未有人居住,但似乎定期有人打扫,并无积尘。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院内的隐匿和防御阵法完好(虽然只是基础级别,但足以阻挡寻常窥探和低阶修士闯入),又布下了自己准备的几重预警禁制,这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他服下一枚疗伤丹药,在静室中盘膝调息,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筑基,是眼前第一要务。混沌道体筑基与寻常功法不同,需要更庞大的灵气和更坚韧的经脉承受力,甚至可能引动天地异象,必须寻找绝对安全且灵气充沛之地。苏青鸾给的几个地点需要实地考察。
兽牙的线索需要追查,或许可以从“墨影阁”或者发布任务的那个匿名者入手,但这需要非常小心。
幽冥殿的动向也必须持续关注,特别是他们在天阙城寻找其他“封钥”碎片的行动。清虚道人提到的“慈航静斋”,或许也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或助力。
千头万绪,但核心依旧是实力。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沐云沉下心神,开始运转混沌诀,引导药力疗伤,同时汲取着院落内相对纯净的灵气,一点点淬炼经脉,积累灵力,为即将到来的筑基,做着最扎实的准备。
夜幕再次降临,小院内一片寂静。
而同一时刻,苏家大宅深处,一座更为奢华宏伟的庭院书房内。
苏家家主苏啸天,一位面容威严、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简,正是关于今日苏青鸾离开家族、前往听雨茶楼与一名年轻散修会面的详细报告。
在他身后,恭敬地站着那位接苏青鸾回府的芸婆婆。
“青鸾她和那个叫木云的散修,似乎关系匪浅。”苏啸天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老爷,大小姐与那木云,确是在金虹商队中相识。据商队严长老回报,此人于黑风岭遇袭时,曾‘巧合’相助,保住了‘青玄古玉’,得赠客卿信令。修为平平,但似乎有些运气和急智。”芸婆婆垂首答道。
“运气?急智?”苏啸天转过身,目光如电,“能在幽冥殿精心策划的袭击中‘巧合’破局,逼退假丹邪修,从阴墟尸骨巷全身而退这仅仅是运气?”
芸婆婆头垂得更低:“老奴查过,此子确是东域散修,背景干净。或许真有些我们不知道的际遇。”
苏啸天沉默片刻,将玉简放在书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青鸾这孩子,像她娘,心思重,主意正。她选在这个时候,接触这么一个来历不明却又有些‘特别’的散修恐怕不只是报恩那么简单。”
“老爷的意思是”
“幽冥殿活动越来越频繁,目标直指上古封印。玄天宗步步紧逼,家族内部也有人心思浮动。”苏啸天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和锐利,“青鸾回来,是好事,也是漩涡。她若真能找到可靠的盟友,或许能破开这僵局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暗中留意即可,非到必要,不要干涉青鸾的行动。但那个木云底细还是要查清楚。还有,玉矶子那边,以及二房三房的动静,都给我盯紧了!”
“是,老爷。”芸婆婆躬身领命。
苏啸天挥了挥手,芸婆婆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在苏啸天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再次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夜幕,落在了城南某个方向。
“青鸾为父能护你的时间,不多了。这条路,凶险万分,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夜色深沉,天阙城巨大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伫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平静的表面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
而风暴的中心,两个年轻的灵魂,正各自在孤灯下,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做着最后的准备。
梧桐巷小院成了沐云临时的避风港。
接下来的日子,他深居简出,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收敛所有气息,彻底消失在栖霞坊乃至天阙城大部分势力的视线中。每日,只有一名苏青鸾安排的、绝对可靠的老仆(曾是苏青鸾母亲的陪嫁,哑巴,但心思通透)会在固定时辰送来精心准备的饮食和一些基础的修炼物资,从不打扰,放下即走。
沐云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修炼之中。
混沌诀的玄妙远超他最初的想象。它不仅是一门功法,更像是一种对天地本源之气的感悟和驾驭。在苏青鸾赠与的“培元凝神丹”辅助下,他体内的混沌之力日益精纯雄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溪,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奔涌不息。伤势早已痊愈,左肩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那个关键的瓶颈——筑基,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混沌道体的特殊性,使得这层“纸”比寻常修士坚韧百倍,但也意味着一旦捅破,获得的好处也将难以估量。
苏青鸾送来的简图上标注了几个适合闭关突破的地点,沐云经过深思熟虑,选择了一处名为“地火岩窟”的地方。此地位于天阙城外西南百里处的“炎灼山脉”边缘,是一处废弃的小型火灵石矿洞深处,因早年开采过度,地火灵气紊乱暴烈,已无开采价值,逐渐被遗忘。但正因为其地火灵气浓郁且混乱,反而能很好地掩盖修士突破时可能引发的灵气波动和异象,且地势复杂,易守难攻。
最关键的是,苏青鸾在简图上备注,她母亲早年曾在那里布置过一个隐蔽的、兼具防护和聚灵效果的小型复合阵法,虽然年代久远,但核心阵盘应该还在,稍加修复和灵力补充即可使用。
决定之后,沐云没有立刻动身。他又花费了数日时间,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准备了足够的丹药、灵石和布置临时阵法的材料。同时,他也仔细研究了那枚兽牙和清虚道人给予的云纹符箓。兽牙依旧除了共鸣外毫无反应,符箓也静默如初,唯有贴近时能闻到一丝极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
临行前夜,他通过苏青鸾给的隐秘传讯玉符,简短告知了自己的去向和计划,并再次叮嘱她万事小心。玉符很快传来苏青鸾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等你。”后面附着一段关于地火岩窟内部阵法核心可能位置的更详细描述,以及几句修复阵法的要诀。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沐云悄然离开了梧桐巷小院。他没有走城门,而是凭借对城防阵法薄弱点的感知(得益于混沌之力的特性),从一段年久失修的外城墙排水口悄然潜出,随即施展身法,如同一道融入晨雾的灰影,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百里路程,对于全力赶路的修士而言并不遥远。日上三竿时,沐云已抵达炎灼山脉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植被变得稀疏,露出下方赤红色的岩石。按照地图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蔽的矿洞入口——它隐藏在一处崩塌的矿渣堆后面,被茂密的、喜热的荆棘丛半掩着,若非刻意寻找,极难发现。
拨开荆棘,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一股混杂着燥热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沐云没有丝毫犹豫,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因开采而形成的空洞,洞壁参差不齐,残留着开凿的痕迹和零星的火灵石碎屑,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空洞底部,有一条人工开凿的、斜向下的通道,通往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