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金箔,粘稠而缓慢地淌过窗棂,在地面铺开一片晃眼的亮斑,光尘在其中无声飞舞。沐云站在静室中央,阳光落在他肩上,有些发烫。唇上的触感早已消散,但那道印记却像烙进了更深的地方,随着心跳一下下地鼓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不久前与她十指相扣,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对方的骨血都嵌进自己掌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冷冽的莲香,混合着灵力交融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认定的人”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舌尖滚过,带着金属般的重量和奇异的灼热。不再是模糊的好感,不再是并肩作战的默契,不再是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与悸动。是清晰的、沉重的、带着誓言意味的归属。
他走出栖云轩,步履比往常慢,却异常沉稳。穿过庭院时,目光扫过角落那片修竹——她曾在那里折过一叶,随手削成小舟的模样,指尖翻飞间灵气萦绕。如今看来,那随意之举也仿佛暗藏了某种指向。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所有的景物都因为他心境的剧变,而被重新赋予了意义和色彩。
踏入青鸾殿范围时,那种“不同”的感觉更加明显。殿外洒扫的侍女见他走来,并未如往常般低头行礼便继续做事,而是停下动作,飞快地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垂下,嘴角似乎抿着一丝极淡的、心领神会的笑意。连空气里流动的风,都仿佛轻柔了许多。
内殿的门开着,阳光大片涌进去,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和紊乱气息。苏青鸾已经不在静室寒玉蒲团上。
她在暖阁的窗边。
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侧对着门口,正微微俯身,给窗台上一盆新移栽的、叶片呈现出奇异冰蓝纹路的灵植浇水。动作很慢,很仔细,水流从细颈银壶的壶嘴淌出,落在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再有早晨的苍白或激吻后的嫣红,是一种安宁的、近乎透明的色泽。
沐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这样看着她。胸腔里那股陌生的雀跃和饱胀感,又悄然弥漫开来,带着微酸的甜。
似是察觉到目光,苏青鸾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直起身,将银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转过身,目光迎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静了一瞬。
没有预想中的羞涩闪躲,也没有刻意表现的平静无波。她的眼神很清澈,很直接,就这么看着他,凤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走近的他。然后,一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从她眼底漾开,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缓慢扩散至整个脸庞。
“来了?”她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尾音似乎比平时软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嗯。”沐云走进去,在她面前停下。距离比平日近,是一种自然而然、彼此都已默认的亲近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刚沐浴后的清新水汽,混合着那缕冷香。“感觉如何?寒气可还有异动?”
“无碍了。”苏青鸾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多亏你。倒是你,灵力消耗不小。”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来熟悉的、细微的战栗。但这一次,沐云没有僵硬,也没有退缩,任由她的灵力如同最轻柔的探针,流入他的经脉,检视他灵力的恢复情况。
这种坦然的身体接触,在关系挑明之后,变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恢复得很快。”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掠过满意,“混沌道体,果然不凡。”
“不及某人胆大,敢直接炼化九幽寒髓。”沐云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淡的责备和心疼。
苏青鸾唇角弯了弯,没接这话,转身走到书案边,从一堆卷轴下抽出一封以特殊火漆封缄的、带着淡淡灵力波动的信件。“正好你来了。刚收到的,从本家来的加急传讯。”
“本家?”沐云神色微正。苏家本家远在中州,轻易不会动用加急传讯。
苏青鸾拆开火漆,展开信笺。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纸上文字,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松开,但眼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思量。
“说了什么?”沐云问。
“两件事。”苏青鸾将信笺递给他,“第一件,三个月后,中州‘天阙城’将举办百年一度的‘九宗问道大会’,实则是各大势力重新划定利益范围、展示实力、选拔人才的角力场。苏家作为中州望族,有固定名额,但年轻一辈需在族内先行比试选拔。这信是提醒我,若有意参与,需提前准备,尽快动身返家。”
沐云快速浏览信上内容。“九宗问道大会”他有所耳闻,堪称整个修行界年轻一代最高规格的盛会,机遇与风险并存。“你要回去?”
“原本不想掺和这些麻烦。”苏青鸾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有些飘忽,“但信中提了第二件事——我那位‘好妹妹’,苏青瑶,去年已正式拜入‘玄天宗’门下,此次必然会代表玄天宗参加问道大会。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族老们希望我能回去,‘为家族争一份颜面’。”她转过身,看向沐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说白了,是想让我去压一压苏青瑶的风头,免得她借玄天宗的势,在族内话语权过重。”
家族内部的倾轧。沐云并不意外,只是听到“苏青瑶”这个名字时,他能感觉到苏青鸾周身气息微不可察的一冷。这对姐妹间的宿怨,显然极深。
“你想去吗?”他问,放下信笺。
苏青鸾沉默片刻。“以前不想。觉得无趣,且族内那些蝇营狗苟,令人厌烦。”她走到沐云面前,抬头看他,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但现在我觉得,或许该去一趟。”
“因为苏青瑶?”
“不全是。”她摇头,“九宗问道大会,虽是名利场,却也汇聚天下英才,是难得的磨砺之所。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既已决心要用‘万载空青’冲击更高境界,前路必多艰险。苏家虽有不少令我厌恶之处,但其积累的资源、情报、乃至某些不外传的秘地或许能提供助力。有些东西,以我现在‘流落分支’的身份,很难触及。但若我能在此次大会上有所表现,为家族挣得足够的脸面,或许便有筹码换取。”
她考虑得很实际,也很长远。不再仅仅是凭个人喜好行事,而是开始权衡利弊,为更长远的道路布局。沐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冷静光芒,心中触动。他的青鸾,本就不是困于情爱的小女子,她有她的骄傲,她的野心,她的路。
“我陪你回去。”他没有丝毫犹豫。
苏青鸾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暖融融的,驱散了方才提及家族时的冷意。“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语气轻快了些,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又微蹙眉头,“不过,此去中州,路途遥远,途中恐怕不会太平。苏青瑶若知我回去,必会设法阻挠,甚至下黑手。她那人,手段向来不怎么干净。玄天宗内,她的拥趸也不少。”
“无妨。”沐云语气平静,“兵来将挡。正好,我也想会一会中州的天才,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混沌道体小成,修为稳步提升,他也需要更广阔的舞台和更强的对手来磨砺自身。
苏青鸾看着他沉稳自信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有他在身边,仿佛再大的风浪,也能安心闯一闯。
“既然如此,我们需做些准备。”她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卷轴,指尖灵气凝聚,开始勾勒,“首先是路线。直接传送至中州代价高昂,且容易被人掌握行踪。我们取道‘云梦大泽’,穿泽而过,虽路途险峻,多有妖兽精怪,但胜在隐秘,且泽中有些特产,正好可收集一些,无论是自用还是作为回族的见面礼,都合适。”
她一边说,一边在卷轴上快速画出简略的地形图,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和可能的风险区域。神情专注,思路清晰,又恢复了那个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苏大小姐模样。
沐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莹白的指尖在纸上移动,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分析,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这就是他认定的人,强大、聪慧、冷静,偶尔流露的柔软只对他展现。而他也将是她最坚实的后盾,陪她披荆斩棘,共赴前程。
“云梦大泽中段,靠近‘沉星湖’一带,近年空间波动时有异常,据说有上古遗迹隐现的迹象,虽未被证实,但路过时需格外小心。”苏青鸾指点着地图一处,“另外,泽中瘴气毒雾变幻莫测,需备足清心避瘴的丹药。我这儿有些库存,但还需再炼制一批”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沐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对了,炼制‘清瘴丹’需要一味主药‘七叶琉璃莲’,恰好生于沉星湖深处的灵眼附近。采集时需以特殊手法,不伤其根茎灵性。我记得某人剥离幻梦紫玉莓的手法很是精妙?”
沐云哑然失笑。这“情趣考验”还真是无处不在,哪怕是在规划正事、准备冒险旅途时。他点点头,配合地露出些许“无奈”:“遵命,苏大小姐。这采集七叶琉璃莲的‘精细活儿’,想必又‘非我不可’了?”
“自然。”苏青鸾理直气壮,眼中的笑意却甜得能沁出蜜来,“能者多劳嘛,沐、客、卿。”最后三个字,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亲昵的调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女小白略显急促的通报声:“大小姐,沐客卿,山门外有客来访,自称来自‘万宝阁’,有要事求见沐客卿。”
万宝阁?沐云与苏青鸾对视一眼。他在万宝阁除了售卖过一些妖兽材料,并无深交,谁会特意寻来?
“请他到偏厅等候。”苏青鸾吩咐道,随即看向沐云,眼中带着询问。
沐云摇摇头,表示不知。“去看看便知。”
两人一同来到偏厅。来人是个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管事,穿着万宝阁制式的锦袍,见到沐云,立刻恭敬行礼:“沐前辈,冒昧打扰。鄙人姓钱,是万宝阁在附近‘流云坊市’分阁的管事。此番前来,是受阁中一位大人物的委托,将此物交予前辈。”
说着,他双手捧上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繁复隐匿符文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沐云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着一丝极为隐晦、却让他有些熟悉的气息。
“委托者是谁?”沐云没有立刻去接。
钱管事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那位大人吩咐,不必透露名讳。只说前辈看过盒中之物,自然明白。此外,大人还让小人带一句话给前辈——‘故人相助,聊表心意。前路漫漫,望自珍重。’”
故人?沐云心中念头急转。他在修行界相识的“故人”寥寥无几。能请动万宝阁管事亲自送东西,且如此神秘的
他接过盒子,触手微沉。指尖灌注一丝混沌灵力,轻易破开了上面的简易禁制。盒子无声打开。
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玉简。另一样,则是一块黑沉沉的、不起眼的铁牌,边缘有些破损,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沐云从未见过的符号。
看到那铁牌的瞬间,沐云瞳孔骤然收缩!
这铁牌这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几乎消散,但他绝不会认错!这和他当年在家族覆灭的废墟中,找到的那块残缺的、染血的铁牌,同出一源!是追查当年沐家惨案背后黑手的关键线索之一!
他猛地抬头,看向钱管事,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厉色:“委托者现在何处?!”
钱管事被他瞬间爆发的气势所慑,连退两步,额头见汗,连连摆手:“前辈息怒!小人真的不知!那位大人将东西交给阁主,阁主再命小人送来,只说了那些话,小人绝无半句虚言啊!”
沐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从这管事口中问不出更多了。对方行事如此隐秘,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但送来这铁牌碎片和这枚显然记录着重要信息的玉简,是什么意思?是友是敌?是进一步的线索,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青鸾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上前一步,轻轻按了按沐云紧绷的手臂,对那惊惶的管事温言道:“有劳钱管事跑这一趟。东西我们收到了,请回复贵阁主,多谢。”
钱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偏厅。
厅内只剩下两人。沐云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的铁牌碎片,指节泛白。家族血仇,一直是他心底最深沉的刺,也是他不断变强的核心动力之一。本以为线索早已断绝,没想到今日竟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在眼前。
“看看玉简。”苏青鸾轻声道。
沐云深吸一口气,将铁牌小心收起,拿起那枚莹白玉简,贴于眉心。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玉简内并非文字,而是一段段破碎的画面和模糊的意念。
第一段画面:一片燃烧的宫殿,惨叫声,怒吼声,无数身影在厮杀。画面中心,一个笼罩在黑袍中、面目模糊的身影,抬手间天地变色,将一名气息磅礴、与沐云眉目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击飞画面戛然而止。
第二段画面:似乎是一个密室,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几个同样穿着黑袍、气息阴冷的人影,正围着一个复杂的祭坛低声诵念。祭坛中央,悬浮着的,正是几块类似的黑色铁牌碎片,闪烁着不祥的血光画面扭曲,消失。
第三段意念:一段断续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才传递过来的信息——“小心‘幽冥殿’不止为夺宝‘钥匙’沐家血脉他们是‘钥匙’的一部分速离莫回中州”
信息到此彻底中断。
沐云猛地睁开眼,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幽冥殿!又是这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当年沐家惨案,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而且,玉简信息暗示,沐家被灭,不仅仅是因为怀璧其罪,似乎还牵扯到更隐秘、更可怕的原因——“钥匙”?沐家血脉是“钥匙”的一部分?这是什么意思?!
“幽冥殿”苏青鸾显然也通过某种方法感知到了玉简中的部分内容,她脸色同样凝重起来。这个组织的名头,即使在她苏家这样的势力耳中,也代表着神秘、强大与极度的危险。“他们竟然牵扯到你家族的旧事还有这‘钥匙’”
沐云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愤怒、仇恨、疑惑、还有一丝寒意交织在一起。原本以为只是仇杀夺宝,现在看来,水下隐藏的冰山,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黑暗。
“这玉简和铁牌,是线索,也是警告。”苏青鸾冷静地分析,“‘故人’身份不明,但似乎对你并无恶意,反而在提醒你。‘速离,莫回中州’中州,是我们接下来计划要去的地方。”
沐云抬头,看向她。眼中风暴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坚硬的冰冷。“正因如此,我更要去。”
“沐云”
“青鸾,”他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知道的,这是我必须走的路。家族血仇,不共戴天。如今线索指向中州,指向那个‘幽冥殿’,我岂能因一句警告就退缩?更何况,”他看着她担忧的眼眸,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我们本就要去中州。你若担心危险”
“我不是担心危险。”苏青鸾摇头,走上前,伸手握住他紧攥的拳头,将他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与自己十指相扣。“我是担心你。仇恨会蒙蔽双眼,会让人失去判断。但,”她迎上他的目光,凤眸中同样闪烁着不容动摇的光芒,“我说过,你是我认定的人。你的路,就是我的路。你的仇,若你愿意,便是我们共同的仇。中州,我们去。幽冥殿,我们查。但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吞噬,不要一个人去扛。”
掌心传来她微凉却坚定的温度,话语如暖流,注入他冰冷而愤怒的心湖。沐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像是握住黑暗中唯一的浮木,也是握住并肩作战的誓言。
“我答应你。”他郑重道,“我们一起。”
偏厅内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相握的手,在光暗交错中紧紧相连。
原本只是计划参加问道大会、应对家族内部的明争暗斗。如今,却骤然卷入更深的迷雾,关乎血海深仇,牵扯神秘恐怖的“幽冥殿”。前路陡然变得凶险莫测。
但,那又如何?
沐云看着身旁女子沉静而美丽的侧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有誓,身旁有她,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幽冥深渊,他也敢闯上一闯。
而苏青鸾,也同样握紧了他的手。家族,大会,妹妹的挑衅,资源的谋划这些依然重要。但现在,更多了一份重量——与他并肩,面对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与黑暗中的恐怖阴影。
他们的关系,在清晨那个吻中尘埃落定。而他们的命运,也在这突如其来的线索与警告中,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驶向那片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机四伏的天地。
窗外的阳光,正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