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月满西楼(1 / 1)

青鸾阁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某日推开窗,廊下的海棠竟已谢尽了最后一瓣胭脂色,徒留青褐色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穹。空气里浮动着桂子将残未残的甜香,混着地底灵脉渗出的淡淡水汽,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沐云坐在栖云轩临水的回廊下,膝上摊开一卷泛黄的《云州金石考》,目光却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老桂树上。金屑似的碎花簌簌落着,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又被偶尔穿廊而过的风卷起,打着旋儿,最终沉入静默的池水。

距离选定的吉日,还有四十七天。

时间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像这江南秋日无所不在的潮气,浸透衣衫,也浸透思绪。他想起昨日苏青鸾递来的、以千年冰蚕丝混合星砂织就的合籍礼服试样——玄衣纁裳,十二章纹隐现,庄重得几乎令人窒息。那不再是属于“沐云”的衣衫,而是“苏氏青鸾之道侣”的甲胄与徽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着的那枚“鸾鸟石”。粗粝的触感依旧,却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它曾是她闭关时唯一的锚点,如今倒成了他自己在这突如其来的盛大命运激流中,下意识去抓紧的浮木。

“看入神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像玉簪子划过冰面。苏青鸾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边,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外罩着件月白素纱半臂,墨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支青玉无纹的簪子固定。她似乎刚结束一轮吐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眼眸却比往常更亮,亮得有些逼人,像是将漫天秋光都敛了进去。

沐云收回目光,将书卷合上:“在看桂花。开得盛,落得也快。”

苏青鸾走到他身侧的栏杆旁,也望向那株老桂,半晌,才轻轻道:“草木有本心,开落自有时。何必学那些酸腐文人,见花落便伤秋?”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里却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风穿过回廊,带动檐角铜铃,发出极轻极远的叮咚声,像是从很古老的时光那头传来。

自合籍之事定下,许多东西便不一样了。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下,反而生出的、微妙的无措。过往那些生死相托的惊心动魄,那些耳鬓厮磨的细碎温存,忽然都成了前奏。如今摆在面前的,是一条被无数目光、规矩、期待铺就得笔直而宽阔的道路——道侣、家族、责任、未来。一切都清晰明确,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剑胚如何了?”苏青鸾打破沉默,提起那对正在炼制的“子母同心剑”。

沐云略一沉吟:“星髓寒铁与地火炎晶的本源已初步调和,阵纹胚模刻了七七八八。只是最后一步‘血炼通灵’,需你我精血神魂同时注入,时机火候极难把握,稍有差池,前功尽弃。” 他顿了顿,“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或许是等一个更万无一失的时刻,或许是等自己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彻底平息。

苏青鸾转过头看他。廊下光影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神色。“父亲今日传讯,”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几个依附苏家的小宗门,还有云州境内两家与我们有旧交的一流世家,送来了贺礼。礼单颇为丰厚。”

沐云静静听着。丰厚贺礼的背后,是审视,是站队,是利益权衡,也是无声的衡量——衡量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来历成谜的“姑爷”,究竟配不配得上苏家这颗最璀璨的明珠。

“程副殿主也在拟定最终宾客座次。”苏青鸾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木栏杆上划动,“‘天衍台’观礼的位置有限,哪些人能近前,哪些人只能远观,哪些人甚至不必出现在当场都是学问。”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比推演阵法,也不遑多让。”

沐云听出了她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虽自幼长于世家,见识过无数风雨,但真正要将自己的终身与这庞杂纷繁的家族利益网络如此赤裸地捆绑展示,恐怕也是第一次。

他伸出手,覆在她搁在栏杆上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凉。

“这些事,你若厌烦,便交给我,或者程副殿主。”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你只需,做你想做的新娘子便好。”

“新娘子”苏青鸾喃喃重复这三个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混合着羞涩与自嘲,“听起来,可真不像是我该做的事。” 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随即松开,“不过,你说的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苏青鸾的道侣大典,总归是我自己做主。”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点迷惘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无影无踪。这才是沐云熟悉的那个苏青鸾,清醒,果断,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母亲说,按旧例,合籍前七日,你我需暂时分开,各自斋戒沐浴,静思己身,不得相见。说是为了让彼此沉淀心意,以最澄明之态迎接盟约。”

沐云一怔。分开七日?自北境归来,尤其是互明心迹后,他们几乎日日相见,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这突如其来的“旧例”,像是一盆冷水,让他心底那点因筹备大典而生的燥热,瞬间冷却下来。

“必须如此?”他问。

“祖上传下的规矩,总有些道理。”苏青鸾看着他的眼睛,眸色深深,“况且,沐云,你不觉得我们最近,都有些太‘紧’了吗?”

太“紧”了。被无数琐事、目光、期待推着走,像是上了发条的傀儡,反而失去了最初那份并肩时自然而然的心动与宁静。沐云默然,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也好。”他终于点头,“趁此机会,我也该最后闭关一次,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尤其是那颗早已圆满、只待破茧的金丹,或许,这七日的沉淀与分离,正是它蜕变的契机。

苏青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两人并肩立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檐角次第亮起柔和的明珠光晕,将飘落的桂子染成淡淡的金色。

分离的前一夜,苏青鸾没有修炼,也没有处理任何阁务。她命人在暖阁外的露台上摆了一张小几,两把藤椅,一壶温着的“碧潭飘雪”,几碟清淡的茶点。

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疏星,冷冷地缀在墨蓝天鹅绒上。远处池塘里的残荷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叹息。

“还记得在北境冰原,那个冰魄林里吗?”苏青鸾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开口。

“记得。”沐云应道。怎会不记得?万物凝滞的极致空寂中,她领悟“映照大千”,他看见她眼中倒映的冰雪与自己。

“那时觉得,天地虽大,前路虽险,但好像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她的声音很轻,融在夜风里,“现在呢?沐云,你怕吗?”

怕吗?怕即将到来的、被无数人注视的典礼?怕承担起“苏家姑爷”这个沉重而荣耀的身份?怕这条注定不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更加广阔却也更加复杂的仙途?

沐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的茶都凉了。他抬起头,望向她。星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我不怕承担,也不怕前路。”他终于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我只是偶尔会想起,我们第一次在青灵谷,你让我去杀黑水玄蛇的样子。那时你高高在上,我命如草芥。如今恍然一梦,却要并肩立于‘天衍台’上,受万众瞩目。命运之奇,令人时有恍惚。”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但青鸾,无论身份如何变,处境如何变,有一点从未变过——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沐云。以后,也只会是我。”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激昂的宣告,只是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苏青鸾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星河流转,最终化作唇边一缕极轻、极真切的笑意。她放下茶杯,伸出手,掌心向上。

沐云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缓缓交握,掌心相贴,温度与脉搏透过皮肤传递。没有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他们就这样坐在星空下,听着风声、残荷声、彼此的心跳声,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襟,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分离的时刻终究到来。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缠绵的告别。只是在栖云轩的门口,苏青鸾将一枚刻着更复杂守护阵法的玉符塞进沐云手里,低声说了句:“七日之后,天衍台见。”

沐云握紧玉符,看着她转身离去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青鸾阁蜿蜒的回廊尽头。手中玉符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转身,关上了栖云轩的门。

七日的斋戒与静思,开始了。

起初两日,沐云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应。习惯了抬眼便能望见青鸾殿的飞檐,习惯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冷冽莲香,习惯了随时可能响起的、她清凌凌的呼唤。如今,偌大的栖云轩只剩下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沉入修炼。丹田内,那颗浑圆璀璨的金丹,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微微震颤着,表面的霞光氤氲流转,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膨胀、渴望破壳而出。混沌之力在经脉中奔流不息,每一次周天运转,都让那层束缚着金丹的无形壁障松动一分。

但他并未急于冲击。而是将心神沉入《混沌无名书》最深处那些晦涩的古字,回忆起万象藏真楼中那些关于“元婴”本质的论述。元婴,不仅是灵力与神魂的结晶,更是“真我”在修行道途上的第一次具象显化。他的“真我”是什么?是混沌包容?是坚韧求生?还是因她而生的、想要变得强大足以守护的渴望?

修炼之余,他也会走到院中,看那株老桂。花已落尽,香气却仿佛还固执地萦绕在枝头。他想起她说“草木有本心”,想起她眼中偶尔掠过的、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寂寥。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七日分离的意义——不仅是沉淀,更是让彼此在绝对的孤独中,看清自己的本心,确认那份将要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的“真我”,是否依然清晰、坚定。

第三日,他开始动手完善那对“子母同心剑”的最后设计。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装饰,剑形回归最古朴的流畅,阵纹追求极致的简洁与高效。他将自己对“守护”与“并肩”的全部理解,都倾注于笔尖的阵纹线条之中。

第四日,一场秋雨不期而至。雨丝细密如牛毛,无声地浸润着青瓦白墙,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青色里。沐云没有打坐,只是坐在窗前,看着雨幕发呆。思绪飘得很远,想起很多年前的雨夜,自己为了一块下品灵石与人拼命;想起被苏青鸾“捡”回苏家时,那一路的忐忑与茫然;想起北境冰原的生死相依,地下世界的绝境温暖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而河流的尽头,是她站在晨光中,对他说“叫我青鸾”的模样。

他忽然笑了。心中那点因盛大典礼而生的恍惚与紧绷,在这场秋雨的洗涤下,悄然散去。只剩下一种明澈的安宁,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五日,金丹的震颤达到顶峰。他甚至能“听”到内部传来细微的、如同雏鸟啄壳般的声响。但他依旧压抑着,将沸腾的灵力一遍遍压缩、提纯,如同最耐心的匠人,打磨着即将出世的神兵胚胎。

第六日,他收到了苏青鸾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一枚玉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缕极其精纯凝练的、蕴含着她“映照”意境与最新感悟的剑意。那剑意清冷高渺,却又在至高处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同月光照雪,清辉遍洒,却只为一人停留。

沐云将这缕剑意引入识海,细细体悟。良久,他睁开眼,眸中混沌之色流转,仿佛有星云生灭。他提笔,在那对子母剑的阵纹核心处,添上了最后几笔——不再是防御或攻击,而是“共鸣”与“指引”。无论相隔多远,剑心相通,便能彼此感应,互为灯塔。

第七日,清晨。

沐云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素白布衣,焚香静坐。他没有再修炼,也没有再思考任何关于典礼、身份、未来的事情。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灵力运转,以及灵魂深处那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悸动。

那是对她的思念,是对即将到来的盟约的期待,更是对自己道路的最终确认。

午时,阳光破开连日的阴云,洒满庭院。沐云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见底,所有迷茫与尘埃都已洗净。

他起身,推开栖云轩的门。

门外,秋阳明艳,天高云淡。空气中飘来一丝熟悉的、清冽的莲香。

他抬头,望向青鸾殿的方向。

七日之期已满。

天衍台,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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