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阳光斜照,光柱中尘埃旋转如微型的星璇。沐云和苏青鸾相握的手没有松开,那枚带来惊涛骇浪的莹白玉简和冰冷铁牌碎片,此刻就躺在旁边的黑檀木茶几上,沉默得像两枚随时会引爆的雷火符。
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寂静。不是尴尬,而是风暴来临前,气压陡降的那种凝滞。
“幽冥殿”苏青鸾再次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沐云的手背,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也像在梳理自己翻腾的思绪,“我在家族秘藏的古卷中见过零星记载。他们行事诡秘,踪迹难寻,更像是一个流传在顶级势力间的恐怖传说。据传其存在年代极为久远,触角可能伸及修真界许多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覆灭你沐家的,竟然是他们”
她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那枚铁牌碎片:“这铁牌,是关键信物?还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不知道。”沐云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当年我在废墟中找到的那块,和这个气息同源,但更残破,染满了血。这些年我暗中查访,几乎一无所获。它像是凭空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拿起那枚新得到的碎片,触手冰凉,边缘的破损处带着岁月的沧桑感,那个古老的符号在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玉简里提到的‘钥匙’,还有‘沐家血脉是钥匙的一部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沐家,除了那件引来灾祸的祖传异宝,难道还藏着别的、连族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问题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灭门惨案背后,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杀人夺宝,而是涉及更庞大、更黑暗的谋划。而沐云自己,他的血脉,可能就是这谋划中的一环。这种认知让人不寒而栗。
“送来这东西的‘故人’,会是谁?”苏青鸾沉吟,“能接触到万宝阁高层,能拿到这种线索,却又如此藏头露尾是敌是友,难以判断。但‘速离,莫回中州’的警告,意思很明确——中州有危险,很可能与幽冥殿有关。或许,他们已经察觉到你还在追查,甚至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沐云眼神一凛。如果幽冥殿知道沐家还有血脉存世,并且正在追查当年之事,那么他的确会成为一个显眼的目标。中州是苏家本家所在,也是九宗问道大会举办之地,龙蛇混杂,幽冥殿若真有庞大势力渗透,在那里动手或监视,确实更为便利。
“这警告,反而让我更非去不可。”沐云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味道,“若中州真是漩涡中心,留在外围反而更被动。只有进去,才能看清棋局,找到对手的破绽。而且,”他看向苏青鸾,“你要回族参加选拔,问道大会也是难得的机遇,不能因我而放弃。
“谈不上放弃。”苏青鸾立刻道,握紧他的手,“我说了,一起去。只是计划需要调整。原本只想低调回去,应付族内比试,顺便搜集资源。现在看,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做好万全准备。身份需妥善隐藏,行踪要绝对保密,甚至可能需要伪造几个身份,以备不时之需。”
她思路转得极快,已经开始考虑具体对策:“万宝阁那边,送东西的管事所知有限,但委托者通过万宝阁传递信息,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试探,或者是一种不便直接现身的求助信号?我们或许可以从万宝阁入手,暗中调查,但要极其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沐云点头:“此事我来处理。我对万宝阁的运作略有了解,可以尝试从其他渠道旁敲侧击。至于身份伪装,”他想起《混沌无名书》中记载的一些小技巧,“混沌之力千变万化,模拟、掩盖气息不算难事。配合你苏家的易容术和身份路引,应当能瞒过大多数人。”
“好。”苏青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道,“云梦大泽的路线不变,那里环境复杂,反倒利于隐藏行迹。但我们需加快行程,不能像最初计划那样一边游历一边采集了。七叶琉璃莲还是要取,但其他次要材料,能买则买。尽快穿过大泽,进入中州地界。到了中州,我们先不去苏家本家所在的‘天风城’,而是改道去‘天阙城’附近的其他大城,比如‘沧澜城’或‘离火城’,打探清楚情况,尤其是关于幽冥殿的蛛丝马迹,以及此次问道大会的详细风声,再做下一步打算。”
她一边说,一边走回书案,重新铺开地图卷轴,指尖灵光闪动,迅速修改路线,标注新的节点和注意事项。动作干净利落,方才那一丝因担忧而产生的柔软此刻尽数化为冷静的锋芒。
沐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那片因仇恨和迷雾而翻涌的冰冷怒海,渐渐平息下来,被一种更加坚实、更加温暖的力量所替代。她不是需要被他保护在身后的柔弱花朵,她是能与他并肩劈开风浪的利剑,是能在他被仇恨蒙蔽时将他拉回现实的锚。
有她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黑暗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对了,”苏青鸾忽然想起什么,停下笔,转头看他,凤眸中带着一丝探究,“玉简最后那段破碎意念里,提到‘沐家血脉是钥匙的一部分’。你对自己的血脉可有什么特殊感应?或者,沐家可有什么独特的天赋、传承,是外人不知晓的?”
沐云蹙眉沉思。特殊感应?除了修炼《混沌无名书》后体质和灵力日益特异,他似乎并未察觉血脉有何异常。至于天赋传承“沐家祖上似乎出过几位惊才绝艳的先祖,但年代久远,记载不全。我所知的家族传承,除了那件引来灾祸的异宝,便是一门祖传的炼体功法《磐石镇岳诀》,品阶不算极高,我早已转修混沌道体。其他的”他摇头,“父亲从未提起过血脉有何特殊。”
苏青鸾若有所思:“或许,这秘密连你父亲都未必完全知晓,又或者,是某种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隐性传承。总之,此事需谨记心头,但不必过于焦虑,以免影响心神。眼下,提升实力,准备行程,应对明面上的苏家内部争斗和暗地里的幽冥殿威胁,才是首要。”
“我明白。”沐云点头。力量,永远是最根本的保障。无论敌人是谁,有什么阴谋,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有撕开迷雾、清算血债的资格。
接下来的日子,青鸾殿和栖云轩都进入了一种高效而隐秘的忙碌状态。
苏青鸾开始大量炼制丹药,不仅是清瘴丹,还有各种疗伤、解毒、快速恢复灵力、甚至短时间提升战力或隐匿气息的丹药。她炼药时专注得近乎苛刻,对火候、药性融合、成丹品质的要求比以往更高,丹房内时常飘出奇异而浓郁的丹香。她也将自己收藏的一些珍稀材料拿出,为沐云重新祭炼了那柄常用的长剑,掺入了几种罕见的星辰金和虚空石,使其锋利度和对灵力的传导性更上一层楼,剑身隐现幽光,被她命名为“斩幽”——斩破幽冥之意。
沐云则除了巩固修为、熟练新提升的力量外,将更多精力放在研究那块新得的铁牌碎片和《混沌无名书》中关于伪装、潜行、破禁的秘术上。混沌之力模拟其他属性的灵力不难,难的是长时间维持且不露破绽,尤其是在高手面前。他反复练习,甚至拉着苏青鸾对他进行“检验”,直到她动用金丹期的神识仔细探查,也难以在短时间内识破他的伪装为止。
同时,他也通过一些非常隐秘的渠道,试图调查万宝阁那日送来玉简和铁牌的委托者信息。但对方显然做得极为干净,所有线索在流云坊市的分阁主那里就断了,再往上,涉及万宝阁真正的核心层,以沐云目前能接触到的层面,根本无法触及。这反而让他更加确定,委托者身份绝不简单,至少是能与万宝阁高层直接对话的存在。
期间,两人少不了见面商讨细节。关系明确后,相处模式也有了微妙变化。少了那些心照不宣的试探和刻意的距离,多了自然而然的亲近。苏青鸾有时炼丹累了,会直接走到栖云轩,也不说话,就在沐云打坐的静室外坐一会儿,看着院中的修竹发呆。沐云若在练习剑诀或秘术,她会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言指点一二,虽非剑修,但她眼界极高,往往能一针见血。
有一次,沐云练习混沌之力模拟水属性灵力,一时操控不稳,灵力在掌心炸开一小团水雾,溅湿了衣袖和前襟。苏青鸾正好在旁边看着,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沐云有些窘,抬眼看去,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平日里清冷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欢快。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他心头一动,散去掌心灵力,走到她面前。
“很好笑?”他故意板着脸。
苏青鸾止住笑,但眼底笑意未消,仰头看他,眨了眨眼:“嗯,是有点。沐大客卿也有失手的时候。”
沐云看着她近在咫尺、带着狡黠笑意的唇,忽然想起那个清晨的吻。他俯身,在她微微睁大的眼眸中,快速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苏青鸾愣住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方才那点调侃的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懵然的羞涩。“你光天化日的”她小声嘟囔,别开脸,耳根都红了。
沐云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中那点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柔软和愉悦。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低笑道:“苏大小姐教导的是,我以后定当勤加练习,不再失手。”
苏青鸾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毫无威力,反而眼波流转,风情无限。她转身快步走开,只留下一句:“懒得理你我去看看丹药好了没。”
沐云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即使前路阴云密布,有这样片刻的温馨与甜蜜,也足以照亮心田,给予他无穷的勇气。
十天时间,在紧锣密鼓的准备中飞快流逝。
所需的丹药、符箓、备用法器、伪装身份的路引和衣物、以及应对各种情况的杂物,都已准备齐全,分门别类收在数个储物戒指和储物袋中。苏青鸾甚至准备了一套简易的随身洞府阵盘,以便在野外临时布置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落脚点。
动身的前一夜,两人在青鸾殿暖阁最后核对行程和备用方案。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路线最终确定:明日卯时三刻出发,先乘坐宗门传送阵至‘流云坊市’,然后伪装成前往云梦大泽采集药材的散修,自坊市西门出,进入大泽外围。预计需十二至十五日穿过大泽核心区域,抵达大泽东侧的‘望泽镇’。从望泽镇可搭乘定期往返中州的‘云鲸舟’,大约五日后抵达沧澜城。”苏青鸾指着地图,指尖划过一条蜿蜒的曲线。
“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点:大泽外围的低阶妖兽群、中部的毒瘴区和天然迷阵、以及核心区域可能存在的、相当于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大妖领地。我们尽量绕行已知的危险区域,但大泽环境变幻莫测,需随时警惕。另外,需提防其他进入大泽的修士,杀人夺宝在大泽内时有发生。”沐云补充道。
苏青鸾点头:“进入中州后,首要任务是隐匿身份,打探消息。沧澜城规模宏大,势力盘根错节,是情报集散地。我们可以先租住一处不起眼的院落,然后分头行动。我去万宝阁沧澜分阁,以及苏家设在沧澜城的几处产业,探听家族内部动向和问道大会的最新消息。你则去城中的散修聚集地、黑市、以及一些消息灵通的酒馆茶楼,暗中留意任何与幽冥殿、黑色铁牌、或者当年沐家惨案相关的传闻。记住,只收集信息,绝不可轻易暴露自身或打探痕迹过重。”
“明白。”沐云应下。他清楚,到了中州,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一切商议妥当,夜已深。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苏青鸾收起地图卷轴,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凉的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天边隐约可见的、即将启程方向的星辰,沉默了片刻。
“沐云。”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此去前途未卜。”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家族内斗,问道大会的竞争,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幽冥殿或许比我们预想的更危险。”
沐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向无垠的夜空。“我知道。”他声音平静,“但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了结。”
苏青鸾转过头,看着他被月光和烛火勾勒出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我不是怕。”她看着他,凤眸在夜色中亮如星辰,“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沐云心头一震,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温热传递。“你也是。”他低声道,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苏青鸾,无论前路是锦绣坦途,还是万丈深渊,我沐云,定与你同行,至死方休。”
这不是甜言蜜语,是修士之间最郑重的承诺,以道心为契,比凡俗的山盟海誓更加沉重。
苏青鸾眼圈微红,却绽开一个无比明亮、毫无阴霾的笑容。她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地点头:“嗯!同行,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