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情完整地说一遍。”
莫里亚蒂将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角。
西蒙调整了一下坐姿，他本能地感到一种压迫力，那种随意翘着二郎腿的姿态收敛了几分。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
西蒙耸了耸肩，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属于年轻精英特有的轻慢与烦躁：
“我下午原本还在教务处处理一些入学手续的尾巴，突然就接到了梅西耶家的那个管家的电话。他说有急事，约我在学校那个着名的钟楼下面见面。”
提到“那个管家”四个字时，西蒙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厌恶。
莫里亚蒂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继续。”
“结果我刚到那里，那老家伙已经在等了。连寒暄都没有，开口就是那一套外交辞令。说什么经过慎重考虑，目前的时机并不成熟，关于联姻的提议需要暂时搁置。”
“他说完这些就走了？”
“对！简直就像赶场一样！”西蒙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整个过程，从见面到他转身离开，甚至还没有我从教务处走到钟楼的时间长。“
他很不开心，自己堂堂莫里亚蒂家的少爷（之一），被人像丢垃圾一样甩了几句话就被晾在原地。
莫里亚蒂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有没有说具体原因？”
“说了。”西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他说是因为自家小姐‘年龄尚小’，心性未定，家里觉得这种终身大事还是等她再大一些，思想更成熟一点再做决定比较好。”
“年龄尚小？”
莫里亚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玩味。
“是啊，简直滑稽！西耶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在珐国贵族圈子里，这就已经是适婚年龄了。再说了，当初突然上门找我们提联姻事宜的不也是他们吗？那时候怎么不说年龄小？现在突然拿这个当挡箭牌？”
西蒙越说越气，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梅西耶家当成了猴子耍。
“这明明就是借口！而且是个极其敷衍，甚至都不愿意多花一秒钟去编造的烂借口！我看他们就是想坐地起价，或者看上了哪家更有钱的暴发户。”
莫里亚蒂没有理会侄子的抱怨。
他的大脑正快速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拼凑。
“那个管家是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大概……我看看，是下午三点四十。”西蒙掏出手机查看通讯记录，“我到钟楼大概是是三点五十，而他和我说了没几分钟就离开了。”
“不到半小时……”
莫里亚蒂低声呢喃。
半个小时。
如果从按照那些欧洲的古老家族商谈事情的习惯来讲，这甚至不够喝完第一杯茶的时间。
而且，如此重要的决策变更，通常需要双方坐在一起磋商，哪怕是撕破脸，也要维持表面的体面，走完那一套繁琐的流程。
但这算什么？
路边摊买菜吗？不想买了就把菜扔回摊位上转身就走？
“奇怪”
“就是说啊！这也太奇怪了。明明一开始是他们像推销一样，非要把那个私生女塞给我。虽然我也不怎么看得上那种身份低微的女人，但想着也是为了咱们两家的合作……结果现在倒好，居然单方面反悔了！”
西蒙越说越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
“叔叔，您是没看到那个管家的态度。虽然满嘴的‘抱歉’、‘遗憾’，但那张脸板得跟块花岗岩似的，眼神里根本就没有半点歉意，反而还有一种……一种好像是他家小姐多么金贵，我配不上似的傲慢！”
“你确定那个是梅西耶家的人？”
莫里亚蒂突然打断了他。
“这个肯定错不了。”
西蒙非常笃定地点头：
“之前在一次酒会上，我就见过他。那张老脸就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十年一样刻板僵硬，还有那个鹰钩鼻，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认错。”
莫里亚蒂微微颔首，身体向后仰去，深陷进柔软的皮椅中。
那就更奇怪了。
没有缘由，毫无征兆，速度极快，态度敷衍。
整件事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刹车。
或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切割。
莫里亚蒂闭上眼睛，大脑中那庞大的思维网络开始高速运转。
无数个看似不相关的信息碎片开始碰撞重组。
罗兰的行动刚失败不久，梅西耶家族就立刻派人来退婚。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间隔实在太短了。
难道……罗兰那个蠢货在行动中暴露了身份？
然后被梅西耶家族的人截获了？
所以他们才会用这种近乎决裂的方式来表达立场——“我们知道你在干什么烂事，不想和你一起沉船”？
不。
不仅仅是这样。
莫里亚蒂又联想到了那个从罗兰口中吐出来的名字——【岛】。
如果是【岛】组织也卷入了这场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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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梅西耶家族的这次“反悔”，会不会根本就是一个信号？
也许从一开始，所谓的联姻就是个幌子？是梅西耶家族为了配合【岛】，或者是为了牵扯自己的注意力而抛出的烟雾弹？
现在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就把这个无用的幌子给撕碎了？
这里面，有阴谋的味道
“哒、哒、哒。”
那令人心慌的敲击声再次响起。
莫里亚蒂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实木桌面，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西蒙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从小到大，每当叔叔陷入深度思考或者即将做出什么重大决定时，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这时候绝对不能打扰。
西蒙原本还想再骂几句梅西耶家的不识好歹，但这会儿也只能把话憋回肚子里。
似乎是感觉屁股底下的真皮座椅有些烫人，他开始频繁地变换坐姿，一会翘起二郎腿，一会又放平，手也不自觉地去转动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
虽然不敢说话，但他心里的火气可没消。
这算什么事？
自己堂堂耶鲁优等生，未来的生物科技领军人物，愿意屈尊娶一个私生女，本来就是给了梅西耶家天大的面子。
结果对方居然还敢蹬鼻子上脸？
那个叫苏菲的丫头片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公主不成？
“呵。”
莫里亚蒂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叔叔……”
眼见其思考结束，西蒙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这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要不要给梅西耶家族施点压？比如断掉他们在北美的那个药厂供……”
嗒。
莫里亚蒂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打断了西蒙的建议。
“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西蒙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
“啊？不管了？”
这可是我的婚事啊！虽然是个我不怎么看得上的未婚妻，但怎么说也是我的私事吧？怎么我就没知情权了？
“可是叔叔，这……”
西蒙刚想争辩几句，哪怕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怒也好。
然而，当他对上莫里亚蒂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在这个家族里，叔叔的话就是圣旨。
哪怕叔叔平时对他再怎么纵容，给了他多少资源和特权，但只要涉及到家族的核心利益和决策，他就必须是一个乖乖听话的执行者。
“……没什么，我知道了。”
西蒙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不甘心地把那个“但是”给咽了回去。
莫里亚蒂看着侄子这副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莫里亚蒂推了推眼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这里面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后面的事情，我会亲自处理。”
水很深？
他没搞懂，不就一个私生女悔婚吗，怎么好像里面还有阴谋似的。
他看了一眼叔叔的表情，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好奇，想问，但不敢张嘴。
就算叔叔平时再怎么纵容他，那也是有一条红线的。一旦越过这条线，后果绝不是他能承担的。
见侄子还算识相，莫里亚蒂微微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了刚才看的那一页，顺便用余光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侄子：
“至于你……”
“那个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