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萧景这一病,日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智不清。
茗香寸步不离,日夜守在周萧景的病榻前。
她放心不下年幼的周承吉,索性将孩子也抱来这居室,在周萧景榻侧另设了一张小床,夜里便与承吉同睡在那里,以便随时照应榻上之人。
而子予馆上下的丫鬟小厮,早已被金凤凰全数替换干净,如今馆中每一个下人,皆是金凤凰的耳目,只听她的号令。
阿阑见主子病得这般模样,心中忧虑不已。
金凤凰却在此时下令,命阿阑接手东方懈的职位,出任周家山庄总护院。
阿阑本想拒绝,却见一旁的茗香递了个眼色过来,顿时心领神会,应下了差事。
至此,整个周家山庄,都被金凤凰尽数掌控。
金凤凰好不得意,没料到自己费尽心机没得到的,如今轻而易举地全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几日,金凤凰留在凤凰阁的书房内,将周炬从周萧景书房里搬过来的周记账册,和全国各地周记掌柜送来的求援信,一一细细查阅。
日以继夜的看账册,金凤凰累的腰酸背痛。于是,她起身来,在冷香的搀扶下,出凤凰阁稍作走动暂歇。
现今,周家山庄捏在金凤凰的手中,因此,她对子予馆也失去了兴趣。
但对泰元馆,金凤凰有说不清的向往。在她的心里,泰元馆便是周家山庄最高权力的象征。
金凤凰鬼使神差地踱步到泰元馆大门前,抬眼看向门楣上挂着的紫檀木金字牌匾,上刻“泰元馆”三个鎏金大字。
这泰元馆,曾住过数十位山庄正主,手握周记大权,是周家山庄百年基业的权力核心。
金凤凰望着那三个鎏金大字,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心底的渴望在眼中翻涌。
毫不迟疑,金凤凰上前,推开门抬脚便往里走。院内寂静无声,只有几株老松虬劲挺立,树下落了松针。
穿过正厅,去到后院。
金凤凰径直往书房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金凤凰轻轻一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夹杂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紫檀木大书桌,几把圈椅,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周记历代的账册、信函。
书桌正中,放着一方刻着“周”字的玉印,旁边是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
金凤凰走到书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方玉印。
她知道,这方玉印是周记的信物,掌印者,便是周记真正的主人。
金凤凰的目光胶着在那方玉印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却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老太爷周鸿泰端坐在此桌之后的样子。
那时金凤凰尚是刚入周家山庄的新妇,被老太爷叫来泰元馆回话。
老太爷便坐在这张紫檀木大书案后,身着藏青暗纹常服,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捏着一支狼毫,正垂眸批阅各地周记掌柜呈来的信函。
屋内静得只闻笔墨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连窗外的松风都似不敢惊扰。
当时金凤凰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压的自己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偷眼打量,撞见老太爷那双历经沧桑的眼,锐利如鹰般扫向自己,心下一慌,嗫嚅着不敢抬头。
彼时她还不懂这泰元馆的分量,只觉老太爷周身的威压,如无形的网,将整间屋子罩得密不透风。
老太爷未曾高声,亦未曾动怒,可满室仆从,连斟茶的手都不敢抖上一抖。
偶有账册出了错漏,他也不斥责,只将那本册子轻轻推到犯错人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
那目光里,有周家百年基业的厚重,有执掌万人生计的威严,竟叫人生出几分宁愿受罚,也不愿被这般注视的惶恐来。
后来金凤凰才知晓,这方刻着“周”字的玉印,便是老太爷执掌周记的信物。
每逢腊月,各地掌柜齐聚周家山庄,老太爷便在此处,用这方玉印在总账上盖下印记,定来年的营生方略。
那几日,泰元馆门庭若市,却无一人敢喧哗,各地掌柜分批候在泰元馆外的庭院中。
老太爷一袭玄色貂皮大氅,缓步从正屋走出来。
他只站在台阶上,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原本微微骚动的人群,瞬间静得连雪粒子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众人按老太爷令进了书房。
账房先生将厚厚的总账铺在书案上,老太爷接过狼毫,饱蘸红泥,目光在账册上一扫,便精准点出几处细微错漏。
那几位掌柜顿时面如土色,跪地请罪,老太爷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周记百年,靠的不是钻营取巧,是字字清晰,笔笔实在。今年的亏空,从你们的分红里扣,明年若再如此,便卷铺盖走人。”
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分量。
那几位掌柜叩首谢恩,起身时脊背依旧发颤。
老太爷端坐案前,玉印落下的瞬间,便是整个周记商号一年的方向。
他的威严,曾是金凤凰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山。
可如今,高山已倒,这泰元馆,这方玉印,这周家山庄的一切,都该是她金凤凰的了。
金凤凰终于落下手,紧紧握住了那方玉印,冰凉的玉质触感传来,仿佛连老太爷当年的威严,都被她一并捏在了掌心里。
这方印,老太爷当年握在手中,力道沉稳,落印时从不拖泥带水,红泥晕开的“周”字,方方正正,带着无可替代的威严。
金凤凰那时站在周萧景身后,看着老太爷抬手落印,红泥在宣纸上拓出清晰的印记。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方玉印,不止是信物,更是周家山庄的魂,是所有周记人生计的根。
如今,这根,这魂,竟握在了自己手里。
金凤凰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她将玉印凑到眼前,细细观摩着上面的纹路。
老太爷的威严,曾是她敬畏的高山,可现在,她踩着这座高山,终于站到了权力的顶峰。
“冷香,”金凤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满是笃定,“取朱泥来。”
冷香一愣,连忙应声:“是,大奶奶。”
朱泥很快取来,金凤凰亲自将玉印蘸满红泥,走到那排摆满周记历代账册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总账。
金凤凰深吸一口气,抬手,落印。
“啪”的一声,鲜红的“周”字稳稳地拓在账册扉页上。
她看着那方印记,眼中满是狂热。
“老太爷,您看清楚了,如今执掌周家的,是我金凤凰!这泰元馆,这周记商号,从今往后,都要听我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