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开始生长。
那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空气里浮现出脉络——彩色的、半透明的、不断扭曲蠕动的复杂线条,像静脉又像树根,它们本身就是“声音”的实体。一根淡紫色的脉络颤抖着,传出的是某个士兵童年时母亲呼唤他回家吃饭的遥远回声;旁边银白色的波纹在振荡,发出金属互相摩擦的尖锐高音;更远处,暗红色的粗壮“声脉”低沉搏动,那节奏让人想起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心跳。
触碰到任何一条脉络,声音就直接在脑中炸开,不是通过耳朵,而是从记忆深处被强行拽出来播放。一名士兵的手背不小心擦过一缕金色的声纹,他猛地僵住,眼泪夺眶而出——那是他死去的妻子在他们婚礼上笑出声的瞬间,那个他珍藏多年、不敢轻易回忆的声音,此刻被放大、拉长、扭曲成一首甜蜜到令人心碎又恐怖到让人呕吐的“爱情挽歌”。
地面脉动的节奏开始统一。
起初杂乱无章,像垂死者的痉挛。但灰白光尘飘落越多,那些搏动就越同步——花影开合的速度、光线扭曲的波形、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振动的频率,都在逐渐校准成同一个缓慢、庄严、宏大得令人窒息的基调。像一首巨大交响乐最深处的那条贝斯线,低沉地、不容置疑地,从大地深处,从天空的空洞,从每一寸扭曲的空间里涌出来。
更可怕的是,生物本身也在被“调音”。
一名年轻士兵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煞白:“我的心跳…不对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在被加速,强制贴合上某个外部节奏。“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敲在铁砧上。他想深呼吸调整,可吸气的长度、呼气的间隔,也被无形之手摆布。试图抵抗的人会感到生理性的剧痛——心脏像被攥紧,肺叶像要撕裂,耳膜鼓胀到出血。顺从的人则渐渐失去自己的节奏,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哗哗声,都成了这宏大乐章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标准化的“音符”。
“回响藤蔓”进化了。
它们不再只是模仿。它们开始演唱。
一根藤蔓缠绕着半具士兵残骸——那残骸已被灰白化,呈现出标准的人体解剖模型般的质感。藤蔓用那士兵生前的声线,开始唱。起初是轻柔的摇篮曲,是每个洛德斯特孩子都听过的、母亲哄睡时哼的那种古老调子。但旋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唱片在坏掉的唱机上被拖慢了转速。歌词变了,不再是“睡吧宝贝”,而是变成了描述这具残骸此刻状态的、押韵的、充满诗意的诗句:
歌声甜美、空灵,带着一种病态的、博物学家般的精准美感。听着的几个士兵脸色发青,有人开始干呕——他们认出来了,那是战友卡姆的声音,那个总是腼腆笑着、梦想当吟游诗人的年轻人。现在他的声音在歌唱自己尸体的“美”。
另一根藤蔓缠绕着一朵“幸福记忆花”。那花的花瓣是某个士兵与初恋在河边约会的温暖午后。藤蔓将那段记忆编成了一首甜腻到令人牙酸的情歌。每一个音符都裹着蜜糖,粘稠得仿佛能在空气中拉出丝来。重复着“那一日阳光正好/你的笑容融化了我所有烦恼”,但每一次重复,音调就升高半度,越来越尖,越来越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
一名离得近的士兵听着听着,突然捂住嘴,指缝间渗出鲜血——他的牙齿在松动。不是被打掉的,是牙龈自己萎缩,牙齿一颗接一颗带着完整的牙根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为这首情歌伴奏的打击乐。他满嘴是血,却痴痴地笑着,跟着哼唱起来。
整个区域,正在变成一座宏伟的、疯狂的、不可能存在于世间的“记忆歌剧院”。
无数声音在这里交织、和声、对位、赋格。童年歌谣与临终遗言形成二重唱;战场怒吼与情人低语构成不和谐和弦;纯粹的笑声、哭声、尖叫声被拆解成音高,重新排列成辉煌的、复杂到人类音乐家穷尽一生也无法谱写的“天籁”。
这“天籁”是美的。美得令人灵魂战栗,美得让人想跪下来痛哭。它是所有声音可能性穷尽后的终极结晶,是所有情感波动被数学化后的完美呈现。
但它也是毒的。任何在这声音的海洋中停留超过三分钟的人,会开始混淆“听到的记忆”与“自己的记忆”。
一名中年士兵突然站起来,眼神温柔地对着空气张开双臂:“莉莉丝…我的小莉莉丝…别怕,爸爸在这里…” 他有个女儿,三岁,在欧拉丽。但此刻他坚信,女儿就在这片扭曲的花影中,正被藤蔓缠绕。他开始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让血滴在地上,哼唱起一首根本不存在、却在他脑中无比清晰的、为“莉莉丝”编的安魂曲。血滴落处,开出一朵朵微小的、由血珠构成的、会发出婴啼般声音的“花”。
她是逐渐被“听”到的。
先是一个极低频率的嗡鸣。不是听到,是感觉到——从脚底窜上脊椎,让所有内脏开始共振,胃部翻搅,膀胱发紧。那声音像大地深处一只巨兽沉睡时的心跳,缓慢、沉重、带着无尽的疲倦。
然后,一层女声的和声浮上来。那不是一个人,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少女清澈的高音、妇人温柔的次高音、老妪沙哑的中音、甚至还有幼女稚嫩的童声。她们在唱同一个旋律,但音色、气息、情感全不同——有的声音里是神性的悲悯,有的是妓女般的诱惑,有的是母亲绝望的呼唤,有的是女童天真的疑问。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既圣洁又淫靡,既古老又崭新,既在哭泣又在微笑。
最后,在声音最密集处——那片“记忆歌剧院”的“舞台”中央,空间本身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掀开的厚重帷幕,她显形了。
下半身不是腿。是无数根“回响藤蔓”的聚合体,但比之前见到的任何藤蔓都更粗壮、更晶莹、更…“活”。每根藤蔓的色泽都不同,从乳白到深紫,从银灰到血红,它们像巨蟒般缓慢蠕动、纠缠,又像河流般静静流淌。每根藤蔓都在唱。有的在唱庄严的挽歌,每个音符都拖得极长,像永远下不完的雨;有的在唱轻快的童谣,但歌词是关于死亡和分解的;有的只是纯粹的、优美的、没有歌词的哭泣声,那哭声本身就成了旋律。藤蔓移动时,整片区域都回荡着这复杂到极致的、流动的、会走路的合唱。
躯干由半透明的、内部有光影不断流动的“记忆结晶”构成。那不是固体,更像凝固的烟雾,或极度缓慢流动的水晶。凑近看(如果还有人敢凑近),能看见里面封印着无数破碎的场景,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
所有这些记忆——神圣的、亵渎的、痛苦的、温暖的——都在她躯干内部像万花筒一样旋转、破碎、重组、再旋转。在她胸口位置,这些记忆的洪流汇聚成一个缓慢搏动的、由纯粹光影和浓缩声音构成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出一圈可视的、彩色的声波涟漪,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地面开出新的“音色花”。
双臂修长、优雅,由凝固的“声纹”构成——就是空气中那些彩色脉络的浓缩体。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内部细微的声音波纹在流淌。手指纤细,但指尖不是指甲,是微小喇叭花的形状。当她轻轻抬手,那些“喇叭花”会微微开合,洒出星星点点的、音符形状的荧光粉尘。粉尘飘落处,空气会短暂地凝结出几小节可见的旋律线,像五线谱有了实体,在空中悬浮几秒后才消散。
头部的位置,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脸”。那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面孔旋涡”。
有时,旋涡稳定成月神阿尔忒弥斯模糊的圣洁容颜,银发如瀑,眼眸低垂,嘴角带着神明悲悯众生的微笑。但从那微笑的唇中,流淌出的不是神谕,而是最深沉、最绝望的、关于背叛与自我撕裂的哀歌。
有时,旋涡坍缩成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聚合。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精灵、矮人、兽人…所有曾在这片土地痛苦死去的生灵的脸,像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黏土雕塑,每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所有尖叫汇成一股令人发疯的持续高音。
有时,旋涡舒展成一朵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概念花”的花心。花瓣由纯粹的情感色彩构成——悲伤的深蓝、孤独的银灰、温柔的淡金、扭曲的暗紫。花心深处,是不断开合、如同在诉说什么的、由光影构成的“唇”。
最可怕的时候,旋涡会变成一个不断开合的、由微小牙齿和舌头构成的“嘴形空洞”。没有嘴唇,只有裸露的、珍珠般的细密牙齿和湿漉漉的、粉色的舌头,它们以优雅的、舞蹈般的节奏开合,从中流淌出她的主旋律——那首贯穿一切、统合一切、让万物都不得不跟着哼唱的、终极的悲歌。
她移动,不,是流淌。下半身的藤蔓河流温柔地滑过地面,所过之处,灰白的地面盛开出大片的、会发出和声的“音色花”。这些花的形状像铃兰,但花瓣是半透明的薄膜,随着她的旋律微微震颤,发出精确的和声音高。空气中凝结出更多可见的旋律线,像为她铺设的、通往无尽悲伤的星光大道。
她是美丽的。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超越凡俗一切审美标准。那优雅的姿态,那复杂到极致的声音结构,那由纯粹记忆和情感构成的身体,那将整个扭曲庭园化为个人舞台的宏伟气场——这一切,都是一种终极的、非人的、恐怖的“艺术”。
但她散发的悲伤与绝望如此浓烈,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和温度。靠近她,就像踏入一个由纯粹“悲恸”构成的海洋,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冰冷的哀伤,每一次心跳都像在为自己敲丧钟。她不是怪物,她是整个“大树海”所有痛苦的活体纪念碑,是一曲为一切逝去之物、正在逝去之物、终将逝去之物所作的、行走的、永恒的安魂曲。
芬恩站在那里,试图思考对策。大脑在疯狂运转,又一片空白。战术?什么战术能对抗一首歌?他本能地抬起手,想用冒险者之间通用的战术手语下达指令——“分散,寻找掩体,尝试打断声音源”。
他的手刚做出第一个手势,挥动时产生的微弱气流,就被环境精准捕捉、放大、扭曲。
他脑中“听见”了一段滑稽的、带着嘲弄意味的旋律,用的是马戏团小丑出场时的欢快调子,但歌词是:
这段旋律在所有队员脑中同时响起。几个士兵忍不住“噗”地笑出声,随即又因这不合时宜的笑而惊恐地捂住嘴。士气,在一声滑稽的旋律中,又垮了一截。
更糟的是思考本身。当他集中精神,试图分析“她的声音传播似乎需要介质,也许可以制造真空或强噪音干扰”时,他思维的波动——那些电光火石的神经信号——似乎被某种方式“窃听”了。
空气中响起一段断断续续的、充满犹豫和恐惧的、用他内心独白声音演唱的“咏叹调”:
“(犹豫地)声音…需要介质…(急促地)真空?不,做不到…(恐惧地)强噪音?我们哪还有…(绝望地)也许…也许该放弃…(突然高亢)不!不能放弃!(又低沉下去)可是…怎么办…”
这“内心独白咏叹调”公开播放,将他最隐秘的挣扎、恐惧、无力感,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队员面前。芬恩的脸血色尽失。他不是羞耻,是恐惧——如果连思考都被监控、被谱曲、被公开处刑,那还剩下什么?
艾丝冲了上去。
金色的身影在扭曲的光影中划过,剑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刺向“悲歌女神”那由记忆结晶构成的躯干。没有犹豫,没有迷茫,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斩过去。
剑刃穿透了。像刺入一团浓稠的、有弹性的烟雾,又像劈开一道水幕。没有实感,没有阻力,只有剑身传来轻微的、高频的震颤,仿佛切过了无数道紧密排列的声波。
而她的攻击,被女神“谱曲”了。
艾丝冲刺的破风声、剑刃划过的尖啸、她落地时靴子踩地的闷响——所有这些声音被瞬间捕捉、分解、重组,变成了一段充满暴力和无力感的、不和谐的刺耳乐章。急促的鼓点是她的脚步,尖锐的提琴高音是剑啸,低沉的大提琴拨弦是她落地时的震动。但这段音乐杂乱、冲突、充满挫败感,像一个人用尽全力却打在空处的狼狈录音。
这段“攻击失败交响乐片段”在空气中炸开,反过来冲击艾丝自己的精神。她“听”见了自己攻击的“徒劳”,那种用尽力气却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被音乐放大百倍,直接注入脑海。
更残酷的来了。女神轻轻抬手,指尖的“喇叭花”对准艾丝刚刚挥剑的轨迹,轻轻一吹。
一股细微的、由艾丝自己剑风声音构成的、被拉长扭曲的“剑泣”声,混入了女神的主旋律。那声音像一把哭泣的剑,委屈、不甘、迷茫,在挽歌的背景中幽幽飘荡。
艾丝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困惑——如果她的剑,她存在的意义,她赖以斩开一切阻碍的信念,最终发出的声音只是“哭泣”…那她挥剑,到底在斩什么?
格瑞斯在怒吼。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用声音对抗声音,用最原始的力量咆哮,试图吼碎这该死的、无孔不入的歌声。
“闭嘴!闭上你妈的嘴!!!”
怒吼如雷。但在“记忆歌剧院”里,这声怒吼成了女神乐章中最响亮的、最合适的“打击乐部”。它被完美地捕捉、延时、加入混响,变成一段有节奏的、沉重的鼓点,为悲歌打着拍子。格瑞斯吼得越响,这鼓点就越有力,整首曲子的结构就越宏伟、越庄严。
矮人战士双眼赤红,他猛地抡起战斧,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轰!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他想制造剧烈的物理震荡,打断声音传播。
震荡波扩散开来。但在扭曲的空间里,震荡没有打断声音,反而让声音传播得更复杂、更具穿透力。地面的震动成了低音部,飞溅的碎石撞击声成了清脆的打击乐点缀,甚至连空气因震荡产生的嗡嗡声,都被谱成了弦乐组的泛音。
他的力量,成了这场演出最得力的“伴奏”。
然后,女神“看”向了他。
她头部的“面孔旋涡”缓缓旋转,无数人脸掠过,最终,定格了。
定格成一张脸。一张格瑞斯无比熟悉,深埋心底,每次想起都像被烙铁烫过的脸。
那是“石盾”巴伦。格瑞斯三十年前的战友,最好的兄弟,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没能守住的人。在一次深层探索中,巴伦为了推开被陷阱困住的格瑞斯,自己被落下的巨石砸成了肉泥。死前最后一刻,巴伦被压在石头下,看着格瑞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血沫堵住了喉咙,最终没能说出来。
那张脸——年轻、憨厚、总是带着信任笑容的巴伦的脸——此刻在女神的面孔旋涡中清晰浮现。甚至那笑容的弧度,眼角的细纹,都一模一样。
“巴伦”的嘴唇,轻轻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但格瑞斯的脑中,直接响起了巴伦的声音,用他记忆里最熟悉的、有点口音的粗哑嗓音,清晰地说出了那句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言:
“跑…快跑…别回头…替老子…看看上面的太阳…”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
格瑞斯如遭雷击。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战斧“哐当”一声脱手,重重砸在地上。这个一生以力量和怒吼面对一切的矮人硬汉,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力竭,是魂碎。
他用那双能捏碎岩石的大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抠进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但他捂不住,那声音是从他灵魂最深处、从他最愧疚的记忆牢笼里直接炸开的。他蜷缩起来,像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比任何哭泣都更令人心碎的哀嚎。
一句被补全的遗言,击垮了一座山。
医疗帐篷内,“安全”早已是笑话。
女神的被动光环——那圈由纯粹悲伤和记忆共鸣构成的领域——早已渗透帐篷的每一道缝隙。赫斯提雅背靠病床,双手死死抓着贝尔和无咎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但她的嘴唇在自己动。
不受控制地,微微开合,一串古老、悠远、充满神性衰败气息的旋律,从她喉间流淌出来。那是天界陨落时的哀歌。是她亲身经历、亲眼目睹、深埋神格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终极创伤。
旋律庄严、缓慢,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恒星熄灭般的沉重。歌词是早已失传的古老神语,大意是:“光庭倾颓,众星泣血,神火渐冷,永恒成谎…” 每唱出一个音节,她周身温暖的金色神辉就黯淡一分,像风中残烛。她的眼角不断滑落泪水,那不是水,是凝成实质的、散发着微光的神性结晶,一滴滴落下,在灰白的地面上摔碎成更细的光尘。
她在唱自己的悼词。而她最想守护的两个孩子,正躺在由他们最美好记忆编织的、甜美的毒药花丛中,逐渐被吞噬。
贝尔周围的“幸福记忆花”开始变形。那些温暖午后、升级荣光、同伴笑颜的花瓣幻景,边缘出现了黑色的、蠕动的裂痕。裂痕蔓延,像腐烂的脉络。透过裂痕,能看到幻景底下被掩盖的、黑暗的“真相”:
那个“第一次升级”的温暖场景下,是公会职员公式化的微笑和档案上冰冷的数字。
那个“赫斯提雅揉头发”的温馨画面下,是女神转过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他未来的无尽忧虑。
那个“和艾丝并肩”的幻想下,是女剑士永远追逐远方背影、从未真正回眸的孤独。
美好在剥落,露出底下冰冷、残酷、孤独的基石。贝尔平静的睡颜开始扭曲,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无意识地痉挛,像在噩梦中挣扎。
无咎那边的“完美守护之花”更糟。那些他成功挡住一切攻击、救下所有人的辉煌场景,开始崩塌。不是缓慢,是像被推倒的积木,一帧一帧地、慢镜头回放般地崩塌:
他挡在贝尔身前的画面,突然变成他慢了半拍,攻击擦过贝尔肩膀,带起一溜血花。
他拉住坠崖队友的瞬间,变成他指尖与队友的指尖以毫厘之差错过,队友绝望的眼神在黑暗中下坠。
他想象中“守护所有人”的最终场景,背景的世界不是在崩毁,而是在他身后,那些他以为守护住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地化为灰白的粉尘,消散在风中。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无一物的废墟上,摆着守护的姿势,像个滑稽的、孤独的雕塑。
无咎的身体绷得像铁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混合着血丝的泡沫。冰蓝色的发丝下,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千刀万剐。他的守护,他存在的意义,正在被一帧帧凌迟、解构、证明为虚无。
里维莉亚(如果她的意识还有残存)或许“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在女神那宏大、精密、似乎完美自洽的悲歌交响中,在那些复杂到恐怖的和声对位里,在那些将万物情感都数学化的冰冷精确中…有极其罕见、极其短暂的不和谐音。
也许是在某次旋律转折时,一个音高了四分之一度,持续了零点零三秒。
也许是在某段和声进行中,两个本应和谐的音程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相位差。
也许是在主旋律的恢弘流淌下,隐藏着一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走调了的、哭泣般的副旋律,它总是在试图将曲子带向更彻底的崩溃,却总被主旋律强行“修正”回来。
这些不和谐音,这些“错误”,这些“悲伤的溢出”,像是这首完美悲歌的“裂缝”,是铸造这尊痛苦纪念碑时,材料内部无法弥补的“暗伤”。它们暴露了某些东西——也许这“完美”的悲歌并不完美,也许这“统合一切”的女神内部,也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也许这无尽的悲伤本身,也在自我吞噬。
但理解这个,本身就是一种疯狂。试图用理性去分析一首根本不该存在的、由痛苦本身谱写的安魂曲,就像用直尺去测量噩梦的边界。里维莉亚残存的意识,或许就在这“理解”与“被理解之物”的恐怖落差中,滑向了最后的、寂静的深渊。
远征军残部,在“悲歌女神”的笼罩下,已濒临全面崩溃。
芬恩半跪在地,用精金短刀的刀尖,一次又一次刺入自己的大腿。不是自残,是对抗。用尖锐的、真实的、属于自己的疼痛,对抗那想跟着女神旋律哼唱的、越来越强的冲动。鲜血染红裤腿,每刺一下,他就低声嘶吼一句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责、自己要守护的人的名字,像念咒,像锚定即将漂走的灵魂。
艾丝柱剑而立,剑尖抵地。她低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脸。身体一动不动,像尊雕像。只有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她在“听”。听那首将她的剑、她的信念、她的存在都谱成哭泣的安魂曲。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那绝对的、存在层面的“荒谬”面前,暂时死机了。
格瑞斯蜷缩在地上,巨大的身躯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停颤抖。捂着耳朵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血糊了满脸。他只是蜷着,像回到母体的胎儿,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无意义的呜咽。那句补全的遗言,击碎的不只是他的心防,更是他“守护者”身份的基石。如果连最想守护的人都因自己而死,守护还有什么意义?
医疗帐篷内,赫斯提雅的哼唱越来越微弱,神辉已黯淡如萤火。她握着两个孩子的手,力气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女神的悲歌与自己的天界哀歌渐渐混成一片,分不清彼此。她看着贝尔和无咎痛苦痉挛的脸,翡翠色的瞳孔中,最后的意识在挣扎:
“我的孩子…妈妈…可能…撑不住了…”
“但你们…要活…”
“哪怕…活在这首…该死的歌里…”
“也要…活…”
而“悲歌女神”,依旧在缓缓“流淌”。
她移动的姿态,像最优雅的舞者,又像最哀恸的送葬行列。下半身的藤蔓河流滑过之处,音色花成片绽放,和声如海浪般层层铺开。双臂轻柔舞动,洒出的音符粉尘在空中凝结成短暂存在的、凄美的旋律虹桥。头部的面孔旋涡不断变幻,月神的悲悯、众生的痛苦、概念花的虚无、齿舌空洞的吟唱…交替上演。
她不是攻击。她只是在哭泣。在为这片土地亘古的伤痛哭泣,为月神破碎的牺牲哭泣,为无数殉道者无声的湮灭哭泣,也为这些即将成为她歌声中新一节音符的、渺小的、挣扎的、痛苦的灵魂哭泣。
她的眼泪,是声音,是记忆,是情感,是存在本身。
而这眼泪汇成的悲歌,正以整个“绽瞳之庭”为琴身,以所有扭曲的法则为琴弦,以万物凋零的过程为乐章,演奏着一曲为一切将逝之物所作的——
美丽到令人心碎、恐怖到让人绝望、宏大到让神明也为之沉默的…
终末安魂曲。
巴别塔深处,芙蕾雅闭着眼。
水晶球悬浮在她面前,内部流淌的不再是图像,而是纯粹的声音数据流——那些可视的声纹、旋律线、和声结构,被转化成最精密的魔法光谱,在她意识的“视野”中展开。那是超越凡人理解的、关于“声音”和“情感”的终极数学。
一滴银色的泪,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不是悲伤。是极致审美愉悦带来的、近乎痉挛的生理反应。是灵魂在接触到超越自身理解极限的“美”时,产生的、无法抑制的共鸣性战栗。
她“听”见了。听见了那首悲歌中,每一个音符背后所承载的、万吨重的痛苦。听见了那些记忆结晶中,无数灵魂最后的呼喊。听见了女神那完美的和声之下,那微弱却永恒的、自我撕裂的“裂缝”之音。
这太…美了。
美得残酷,美得绝望,美得…让她想跪下来,亲吻这片孕育出如此“存在”的土地。
她的指尖,在本能地、轻微地颤抖。不是恐惧,是记录的冲动。她的神性、她的美学本能、她作为“收藏家”的终极欲望,都在疯狂地嘶吼:记住它!分析它!解构它!然后…拥有它!将它变成自己美学殿堂中,最核心、最黑暗、最辉煌的那件藏品!
银泪划过绝美的脸颊,滴落在她华美的神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她的嘴角,在泪痕之下,缓缓勾起了一丝迷醉的、贪婪的、近乎狰狞的微笑。
“啊…” 她极轻地、满足地叹息,声音在空寂的观测间里,像情事后的呢喃。
“这才是我一直在等的…”
“最终章的…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