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开始生长在身体里。
一名年轻士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下浮现出发光的、音符状的脉络。那些脉络不是血管,而是由细微的荧光构成,随着他的心跳——不,是随着“悲歌女神”那宏大悲歌的节拍——明灭闪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另一只手背,皮肤相触的地方没有痛感,而是发出一声清脆的、对应中音c的“叮”声。
他变成了乐器。活着的、会随着触碰发出音高的乐器。
“不…不要…”他惊恐地后退,撞到了旁边的同伴。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一串不和谐的、短促的音节,像走调的钢琴被胡乱按了几下。那声音直接在他们脑中响起,带着一种亵渎自身存在的恶心感。
更多的人开始“音律化”。半透明的轮廓在空气中微微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歌声的涟漪搅乱。有人想说话,但开口发出的不是语言,是一连串升降不定的、无意义的单音,仿佛喉咙变成了哨子。
但这只是开始。
女神的“记忆共鸣”光环在加剧。它不再满足于让人哼唱记忆,而是开始强制演出。
一名中年队员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地面哭喊:“妈妈!对不起!是我偷了药钱!是我害你没能及时看病!对不起!对不起啊!”
那是他童年最深的伤疤——为了给重病的母亲买药,他偷了家里的积蓄,结果钱被街痞抢走,母亲因延误治疗去世。这个秘密他埋藏了三十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在神前忏悔时都因过度痛苦而无法完整述说。
现在,他在所有人面前,用最撕心裂肺的语调,一遍遍重复当年的场景。每一次哭喊,他身上的“音符脉络”就亮一分,那光芒刺眼得像要烧穿皮肤。周围的地面随之浮现出发光的、孩童涂鸦般的简陋画面——病榻上的妇人,攥着空钱袋哭泣的男孩。
另一名队员做出拥抱的姿势,手臂却穿过虚空,怀里什么都没有。他脸上交替出现热恋的甜蜜微笑和被背叛的绝望扭曲,两种表情转换得如此迅速、如此极端,像有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脸皮。从他的喉咙里,同时发出两种声音——一边是温柔的情话,一边是怨毒的诅咒。这两种声音的“旋律”在他身体里激烈冲突,让他整个人像坏掉的音箱般颤抖、爆音,皮肤下不断鼓起又平复的、音符形状的光斑。
最恐怖的是,这些被强制公开、被迫“演出”的私密记忆,正在被环境吸收。
那些从队员身上浮现的记忆画面,像被吸走的烟雾般,丝丝缕缕飘向远处的“悲歌女神”,融入她由记忆结晶构成的躯干,成为那万花筒中新的、微小的碎片。而他们哭喊的声音、忏悔的语调、情话与诅咒的旋律,则被附近的“回响藤蔓”捕捉,稍作处理,就成了藤蔓演唱的新素材。
他们正在被活生生拆解。记忆被抽走,情感被榨取,声音被收录,身体被改造成乐器。最终,他们将彻底融入这首安魂曲,成为女神永恒悲歌中几个微不足道的、注定被遗忘的声部。
芬恩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战术思维正在被凌迟。
每一次思考,都像在脑海里引爆一串噪音炸弹。他想到“分散”,脑中就炸开一段由无数杂乱脚步声和惊慌喊叫混合的、刺耳的“溃逃交响乐”。他想到“攻击弱点”,脑中就响起用刀剑刮擦玻璃般的、充满攻击性却毫无意义的“噪音金属乐”。他想到“牺牲一部分人争取时间”,那段旋律就变成了由沉重鼓点(代表牺牲者的倒地声)和尖锐警报(代表时间紧迫)构成的、令人绝望的“倒计时进行曲”。
更糟的是,这些“思维旋律”不止在他脑子里。它们泄露了。像坏掉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声音”形式,泄露到周围的空气中。旁边的队员能隐约“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心里“共鸣”到——他们团长正在思考的、那些冰冷、残酷、充满自我怀疑的战术推演。
“闭嘴!”芬恩在内心嘶吼,用短枪柄猛砸自己额头,试图用剧痛盖过那些声音。但没用。思考本身成了原罪。
就在他濒临彻底疯狂时,观察的本能,那深入骨髓的、属于指挥官芬恩·迪姆那的本能,强行挤进了这片噪音的炼狱。
他看见,“悲歌女神”在移动。非常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她确实在移动。方向是…医疗帐篷。
他看见,每当女神的歌声唱到某些特定片段时——那些旋律,芬恩虽然无法理解,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概念:“守护”(坚定、沉重、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低音部)、“净化”(清澈、上升、带着痛苦剥离感的高音旋律)、“牺牲”(庄严、决绝、在最高点戛然而止的休止符)——她的歌声会出现极其短暂、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瑕疵。
也许是一个音微微颤抖了零点零一秒。
也许是一段和声的某个声部慢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毫厘。
也许是主旋律在某个转折处,出现了一个不该有的、不和谐的泛音。
这些瑕疵,正好与她移动方向(医疗帐篷)里,那两个沉睡少年周围的“记忆花”所散发的、强烈的“守护”与“净化”概念在时间上吻合。
芬恩的瞳孔,在血污和冷汗中,骤然收缩成一个冰冷的点。
一个疯狂、荒谬、但可能是唯一可能的猜想,在他那被噪音撕裂的脑海中拼凑成型:
女神并非自主移动。她是在被“吸引”。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和她一样,是这片土地孕育的、关于“守护”与“净化”的扭曲产物。只是他们更渺小,更不完整,还残留着“人”的形体和脆弱的自我。
而女神,这个由无尽痛苦记忆凝聚的、行走的悲歌,这个“守护大地”的扭曲意志本身……
在“嗅”到了同类,嗅到了那微弱但纯粹的“守护”与“净化”的频率后……
正在本能地、无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不是攻击。是“靠近”。是“共鸣”。是“寻求理解”?还是…“准备吞噬同类,补完自身”?
芬恩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让女神完全“接触”到贝尔和无咎,无论结果是共鸣、理解还是吞噬……那两个孩子,不,他们所有人,都完了。
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被女神歌声完全侵入的、贝尔与无咎共享的混沌空间里……
美好的炼狱正在上演。
女神的歌声在这里,不是攻击,而是邀请。是最温柔、最甜美、最无法抗拒的摇篮曲。
为贝尔,她编织了这样的幻境:
赫斯提雅的神室里,炉火永远噼啪作响,炖菜的香气永恒不散。女神不再是那个娇小、会哭泣、会担忧的赫斯提雅,而是一个散发着纯粹温暖光芒的、完美的“母亲”形象。她总是笑着,总是用最温柔的手抚摸贝尔的头发,说着“我的孩子,你做得很好,可以休息了,永远休息了”。莉莉和韦尔夫坐在旁边,笑容定格在无忧无虑的瞬间,谈论着永远不会到来的、轻松愉快的下一次冒险。窗外永远是阳光灿烂的欧拉丽午后,没有地下城,没有怪物,没有死亡。
为无咎,她谱写了这样的史诗:
他站在最前方,背后是所有他想守护的人——赫斯提雅、贝尔、艾丝、格瑞斯、芬恩、里维莉亚、洛基眷族的每一个人,甚至那些已经死去的战友。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对他投来全然信任和感激的目光。前方没有任何敌人,只有一片需要被守护的、宁静美好的土地。他站在那里,永远地站在那里,姿态完美,意志坚定,没有任何攻击能越过他,没有任何牺牲需要他做出。他达成了“守护”的终极意义——用永恒的存在本身,确保永恒的安宁。
歌声在低语,直接响彻他们的灵魂:
“留下来吧。”
“在这里,你最深的渴望将成为永恒的现实。”
“没有战斗,没有失去,没有痛苦,没有终结。”
“只有完美回响的瞬间,只有被定格的水恒。”
“成为我歌声的一部分吧,让我们…一起永恒。”
这诱惑如此精准,如此致命。它不攻击他们的弱点,而是喂养他们最深的渴望。贝尔渴望的“家”与“归属”,无咎追求的“守护的意义”,在这里以最极致、最无瑕的形式呈现。
然而,在这极致的诱惑中,某种危险的共鸣正在发生。
贝尔灵魂深处那“净化”的本质——那种想要抹去一切痛苦、不洁、悲伤的冲动——在接触到女神那由无尽“大地痛苦记忆”构成的、关于“净化”(实则是抹杀差异、强制归一)的悲歌时,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像两滴同样性质但不同源的水,试图融合。
无咎灵魂最底层那“守护”的执念——那种不顾一切也要维持某种存在状态的蛮横意志——在感应到女神那扭曲的、关于“守护这片土地”(实则是将其凝固在永恒痛苦中)的庞大愿力时,出现了频率的同步。像两个不同调的音叉,在某种外力下被强行校准到同一个音高。
他们的灵魂波动,无意识地,开始与女神的歌声产生浅层的和声。这“和声”极其微弱,在女神那恢弘的悲歌交响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女神而言,这微弱的、来自“同类”的、“纯净”(相对于她自身混乱痛苦)的共鸣,像一滴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她庞大、混乱、充满自我冲突的痛苦记忆海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弱但“和谐”的扰动,出现了短暂的、局部的、难以言喻的“舒缓”。就像无尽噪音中出现了一瞬的清响,就像永恒黑暗里闪过一粒火星。
这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奇异、带着一丝…本能的渴望。她在无意识中,被这感觉吸引,靠近它的源头。
而对贝尔和无咎来说,这共鸣是致命的。
贝尔的自我,正被那“净化”的概念洪流裹挟,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彻底溶解于“抹去一切痛苦”的、无我的绝对洁净之中。
无咎的自我,正沉入“守护”的悲愿深渊,意志被同化,即将变成“为守护而存在”的、失去个体意义的永恒雕塑。
他们正在被同化。克朗尼”曙光”,变成女神这首永恒悲歌中,两个新的、名为“净化”与“守护”的、永恒的声部。
现实,医疗帐篷。
赫斯提雅跪在两张病床之间,双手死死握着两个少年滚烫(贝尔)和冰凉(无咎)的手。她的神力已近枯竭,周身那温暖的金色神辉黯淡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
但她在燃烧。
燃烧的不只是神力,是神血,是她作为女神最本质的、构成“存在”的东西。一滴,一滴,金色的、散发着炉火与家气息的血液,从她咬破的唇间、从她掐破的掌心渗出,滴落在地上,没有渗入,而是化开,形成一圈薄薄的、不断波动、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的淡金色光晕。
这光晕勉强笼罩着两张病床,形成一个脆弱的、隔音的“家”的领域。
隔的不是物理的声音。女神的歌声能穿透一切实体屏障。这“隔音”,是心理的,是概念的。是赫斯提雅用自己存在的燃烧,强行在这个被悲歌淹没的世界里,定义出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家”的频段。
在这个频段里,她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灵魂全部的力气:
“贝尔…无咎…”
“是我…赫斯提雅…”
“听我说…不要听那首歌…”
“听我的声音…”
她在讲述。不是神谕,不是鼓舞,是最琐碎、最真实、甚至有些笨拙的、关于“生活”的噪音。
“贝尔…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想把土豆炖肉做得豪华点…结果盐放多了三倍…咸得莉莉跳起来喝水…你还挠着头傻笑…”
“无咎…你总是默默地…我神室里那个总咯吱响的旧柜子…是你一声不响找来木片垫好的…我问你,你就点点头…”
“我们没钱的时候…三个人分一个冷掉的黑面包…你们还骗我说吃过了…”
“贝尔训练回来累得像死狗…瘫在神室地板上…无咎你就坐在旁边擦剑…也不说话…”
“莉莉有时候会偷偷多买一点肉…骗我说是打折…韦尔夫那小子…打铁打得灰头土脸…还非要显摆新做的匕首…”
“这些…才是真的…”
“不完美…会饿肚子…会失败…会吵架…会受伤…会害怕…”
“但我们会一起笑…会互相担心…会为了多吃一口肉耍小心思…会因为一点点进步高兴得睡不着…”
“这些乱七八糟的、吵闹的、真实的噪音…才是我们的‘家’…”
“不是那首完美的、永恒的、但死掉的歌…”
“回来…求求你们…回到这个又小又破、但活着的家里来…”
她的眼泪混着金色的神血往下淌,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因为过度的消耗和抵抗,开始透明化。但她握着他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像一个母亲,在洪水中,用最后一点体温,捂着两个孩子冰冷的耳朵,对他们哼唱一首跑调的、关于“活着”的童谣。
芬恩闭上了眼睛。
用那被噪音撕裂的最后一丝理性,用那被绝望浸透的最后一点意志,他做出了抉择。
一个残酷的、近乎自杀的、但可能是唯一能撕开一条生路的抉择。
他不再试图“思考对策”。他放弃了“战术”。他丢掉了“指挥官”的身份。
他把自己,还原成一个只想活下去的、渺小的生命。
然后,他睁眼,看向还能动的、意识尚未完全溶解的少数几人——艾丝柱着剑,身体因抵抗歌声而微微颤抖;格瑞斯跪在地上,眼神空洞,但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试图站起;还有另外三四个士兵,脸上带着被强制“演出”记忆后的麻木与疯狂,但还活着。
芬恩抬起手,没有用手语——手语也会被扭曲成旋律。他用最原始的动作。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紧紧捂住,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死死抿住,摇头。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用拳头,重重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锤击自己的胸膛。
动作简单,粗暴,甚至有些滑稽。
但剩下的几个人,看懂了。
艾丝金色的瞳孔,那因“剑”之意义被动摇而产生的空洞深处,亮起一点微弱的火星。她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剑在刚才的意念对抗中已布满裂痕),双手缓缓抬起,不是握剑的姿势,而是虚握,仿佛握着某种无形之物。她闭上眼,不再看那扭曲的世界,不再听那悲恸的歌声。
她把所有的力量——肌肉的、斗气的、意志的、乃至对“剑”那即将崩解的信仰——全部压缩,凝聚,向内坍缩。
不是要斩出去。
是要在灵魂最深处,引爆一次纯粹的、无声的、只为“斩断”而生的……
意念尖啸。
格瑞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条被自己战斧反冲震裂骨头的腿,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站起来了。他不再怒吼,不再咆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能捏碎岩石、能抡动巨斧、却救不回一个兄弟的手。
然后,他抬起脚。
不是冲锋的步伐。是最简单的、最基础的、用全身重量向下踩踏的动作。
他把所有的愤怒(对无力守护的愤怒)、所有的悲伤(对被补全遗言的悲伤)、所有的不甘(对力量在此地沦为笑话的不甘)、甚至那被击碎的“守护者”的自我认知……
全部抛弃。
只留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生物性的“存在”本身。
然后,他将这“存在”的重量,通过这条伤腿,全部灌注到下一次踏地之中。
不是为了破坏大地,不是为了制造冲击波。
是为了制造一次最纯粹的、无旋律的、混乱的、属于“物质”本身的震动。
去干扰,去污染,去用物理的噪音,玷污那完美的、精神的悲歌。
芬恩自己,和其他残存的士兵,不再抵抗脑海中那“演唱记忆”的冲动。相反,他们主动回忆。
但不是回忆私密的、痛苦的、会被女神吸收的个人记忆。
他们回忆共同的、最基础的、最原始的东西。
芬恩回忆的,是第一次握住训练用木枪时,手心那粗糙的触感,和心中涌起的、想要“活下去、变得更强”的懵懂渴望。
士兵回忆的,是第一次吃饱饭后,躺在简陋营房里,听着同伴鼾声,感到的单纯的、活着的满足。
另一个士兵回忆的,是暴雨中与同伴挤在狭窄山洞里,互相用体温取暖时,那无需言语的、生命的共鸣。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这念头如此简单,如此卑微,如此嘈杂。它不优美,不神圣,不悲壮,不永恒。它充满了汗味、血腥味、泥土味、食物腐败的味道、伤口化脓的味道、恐惧的尿骚味……它是活着的、混乱的、低等的、但无比顽强的“噪音”。
他们不再试图“唱”出来。他们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在灵魂深处,将这混杂的、粗糙的、充满矛盾的“活下去”的渴望,“喊”出来。
不是声音。是意志的洪流。是存在的噪音。
艾丝的意念尖啸,首先爆发。
没有声音。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正在靠近的女神,都在灵魂层面“感觉”到了——一道锐利到无法形容、冰冷到冻结思维、只为“斩断”而存在的无形之刃,切过了意识的层面。它没有攻击女神,它攻击的是声音本身,是旋律的结构,是悲歌存在的“可能性”。
艾丝手中的剑,在无声中寸寸碎裂,化为银灰色的金属粉尘,从她指间滑落。她本人猛地一颤,七窍同时渗出鲜血,那血不是红色,是淡淡的银白色,仿佛连血液中的“力量”都被这一击抽干。她单膝跪地,用断剑撑住身体,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但隐约可见,她的瞳孔在剧烈颤抖,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剑”的信仰,也许是“自我”的基石——裂开了。
紧接着,格瑞斯的践踏落下。
不是巨响。是闷响。沉重、扎实、毫无花哨的闷响。他脚下的地面没有裂开巨大的缝隙,而是像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出一圈圈极其细微、但频率混乱到极致的震动涟漪。这震动不传播声音,它干扰声音传播的介质——空气的密度、地面的弹性、甚至空间本身的“承载性”。
格瑞斯站立的伤腿,发出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但用另一条腿死死撑住,没有倒下。鲜血从裤腿渗出,迅速染红地面。他低着头,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这一次踏地,抽干的不是力量,是他作为“战士”的存在感本身。
最后,是芬恩和残存士兵们那混杂的、粗糙的、顽强的“活下去”的意志洪流。
这洪流无形无质,却像一股混入了沙石、烂泥、枯枝败叶的肮脏河水,带着生命的腥臭和原始的蛮横,冲向女神那纯粹由“悲伤”、“记忆”、“艺术化的痛苦”构成的、精致而脆弱的悲歌领域。
意念尖啸斩开了声音的结构。
物理震动污染了传播的介质。
生命噪音玷污了悲歌的“纯洁性”。
这三者叠加,在女神那完美、宏大、似乎永恒不变的悲歌乐章中……
撕开了一道短暂、粗糙、刺耳的、完全“不和谐”的裂缝。
女神那融合了万千声音、统御着整个“歌剧院”的恢弘和声,停滞了。
不是完全停止,是出现了不到一秒的混乱。
就像最顶级的交响乐团在演奏最复杂的乐章时,所有乐手突然在同一瞬间,各自慢了千分之一拍,或快了千分之一拍,或按错了一个键,或吹岔了一个音。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种精密结构被暴力破坏的违和感,强烈到让所有还在“聆听”的人,灵魂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的眩晕。
女神的“面孔旋涡”剧烈波动起来,旋转的速度时快时慢,那些构成旋涡的人脸、概念花、齿舌空洞的图像疯狂闪烁、重叠、扭曲,仿佛一个精密的投影仪被粗暴地晃动。
她的歌声出现了破音。不是技巧性的失误,而是存在层面的、痛苦的颤音。仿佛这首完美的悲歌本身,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完全不合拍的、粗糙的、活生生的异物,噎住了,呛到了,感到了“疼痛”。
这混乱,这疼痛,这“不和谐”,直接打断了她与贝尔、无咎之间那正在深化的、危险的共鸣。
意识空间内,那甜美的摇篮曲、那辉煌的守护史诗,同时出现了破音和走调。
完美的“赫斯提雅”影像扭曲了一下,炉火的温暖变成了灼烧的刺痛。
永恒的“守护”场景崩塌了一角,背后安然无恙的众人脸上,出现了细微的、属于“真实”的忧虑和恐惧。
而赫斯提雅在现实中嘶哑的呼唤,那关于“咸土豆炖肉”、“咯吱响的柜子”、“分黑面包”、“累得像死狗”的生活噪音,以及那从外部涌入的、混杂的、顽强的“活下去”的集体意志……
像一根粗糙、布满毛刺、但无比结实的绳索,猛地勒进了这片即将永恒凝固的美好幻境,然后,狠狠一拽。
贝尔和无咎的意识,在沉沦的深渊边缘,被这股混合了母爱、同伴羁绊、求生本能、以及纯粹“活着”的蛮横力量,猛地拉回了一寸。
“呃——!!!”
现实中的两人,在昏迷中,身体同时剧烈抽搐,像被高压电击中。
然后,他们猛地侧头,同时吐出了一口血。
那血的颜色,无法形容。
不是鲜红,不是暗红,是混合了金银两色光点、又夹杂着灰黑雾气、内部还有细微彩色脉络(类似声纹)闪烁流动的、矛盾的、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液体。
这口血吐在地上,没有渗入灰白的地面,而是像有生命的黏液般,微微蠕动、聚拢,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变幻色彩和内部结构的血泊。血泊边缘,细小的、半透明的、音符形状的“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抽茎、结出扭曲的花苞。
这摊血,散发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矛盾、无法归类的气息:
既有一丝贝尔“净化”本能的、银白色的洁净感;
又有一丝无咎“守护”执念的、淡金色的坚韧感;
更有被“悲歌女神”悲歌污染、同化后残留的、灰黑色的悲伤与绝望;
还混杂了那些彩色声纹的、非人的、概念性的波动;
以及,最深处,一丝微弱但顽强闪烁的、属于“贝尔·克朗尼”曙光”这两个独立存在的、活着的、不完美的、挣扎的“自我”的微光。
女神,第一次,完全停止了移动。
那恢弘的悲歌,从无尽流淌的江河,变成了缓慢、凝重、充满探究意味的轻吟。
她头部的“面孔旋涡”停止了疯狂的变幻,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聚焦”。
不是聚焦于芬恩,不是聚焦于刚刚发动攻击的艾丝和格瑞斯,甚至不是聚焦于燃烧神血的赫斯提雅。
她“聚焦”于那摊刚刚吐出的、矛盾的、蠕动的血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于血泊的源头——病床上,那两个刚刚吐完血、身体痉挛渐渐停止、重新陷入深度昏迷、但眉宇间痛苦似乎稍减、却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和“异质”的少年。
女神的歌声变了。
从无尽的、吞噬一切的悲歌,转为一种好奇的、迟疑的、迷茫的、甚至带着一丝……困惑的轻吟。
就像一个沉浸在自身永恒悲伤中的、巨大的、非人的存在,突然在脚边,发现了两只渺小、脆弱、但体内正发生着某种她无法理解、从未见过的、复杂化学反应的虫子。
她停止了攻击。减弱了那强制“共鸣”和“演出”记忆的光环。整个“歌剧院”陷入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寂静。只有那些早已存在的“声纹”和“记忆花”,还在无意识地、按照之前的惯性微微波动,发出单调的、背景噪音般的低鸣。
她在“观察”。
用她那由声音、记忆、情感、概念构成的、无法理解的方式,“观察”着那摊血,以及血源头的那两个存在。
芬恩喘息着,抓住这宝贵到令人心颤的间隙。
“移动!带上能动的!撤到…东边那块巨岩后面!”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为过度消耗和紧张而完全变调。
几个还能动的士兵,踉跄着爬起来,两人一组,架起完全昏迷的队员,拖着重伤的艾丝(她已失去意识,但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几乎无法行走的格瑞斯,朝着营地边缘一块尚未完全被“歌剧院”同化的、巨大的、灰白色的岩石后面挪去。
芬恩自己,最后看了一眼那静止的、正在“观察”的女神,又看了一眼医疗帐篷内,抱着贝尔和无咎、神辉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赫斯提雅。
他咬了咬牙,对身边一个还勉强站着的精灵斥候说:“你,去帐篷那里。告诉赫斯提雅大人…尽量隐藏气息,不要动,不要引起注意。等我们…准备好下一步。”
斥候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弯下腰,利用地面上起伏的、尚未完全“音律化”的杂物阴影,极其缓慢地向医疗帐篷摸去。
芬恩则退到巨岩后,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大脑因过度消耗和刚才的“意志洪流”而针刺般疼痛,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残留着悲歌的余韵和“杂音攻击”的反噬。
但他强迫自己思考。
女神的停滞是好事,给了他们喘息之机。但这种“好奇”,这种“观察”,比之前那直接的、暴力的“悲伤吞噬”,更让他脊背发凉。
未知的动机,才是最可怕的。
更重要的是,贝尔和无咎的状态。他们吐出了那口“矛盾之血”,暂时摆脱了被同化的危险,但…那血是什么?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是更接近“人”,还是更接近“女神”那样的存在?还是…变成了某种全新的、无法定义的、更危险的东西?
而且,他们现在是女神明确“关注”的焦点。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吸引了所有飞蛾和更可怕的东西。
芬恩擦去额角混着血的汗,碧蓝的眼眸深处,是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面对完全未知棋局时的凝重。
危机没有解除。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从狂暴的吞噬,变成了安静的、专注的…
凝视。
巴别塔深处,芙蕾雅暂停了记录。
她的手指停在虚空中,面前那由纯粹声音数据流构成的光谱,定格在女神歌声出现混乱、转为轻吟的瞬间,以及那摊“矛盾之血”出现时,光谱中突然爆开的、一小团无法归类、色彩混乱到极致、但内部结构异常复杂的“杂讯团”。
芙蕾雅美丽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那团“杂讯”,看着光谱中代表女神悲歌的、恢弘但单调的灰黑主色调,与那团“杂讯”中闪烁的银白、淡金、灰黑、彩色的混乱光芒。
许久,她极轻地、近乎耳语地,吐出几个字:
“…变奏的种子…”
“竟在…绝境的腐烂中…”
“萌芽了?”
她的嘴角,那抹迷醉贪婪的微笑,慢慢收敛,化为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研究者发现全新未知现象时的、极致的专注与兴趣。
水晶球内,女神静止的轻吟,与那滩“矛盾之血”内部微微蠕动的、蕴含无限可能的微光,交相辉映。
像一段永恒悲歌中,突然插入的、不和谐的、却可能改变整个乐章走向的…
休止符,与变奏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