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灰白的恩典(1 / 1)

天空开始遗忘。

那不是云开雾散,而是某种比疯狂更古老的东西苏醒了。天空上那些凝固的虹彩、病态的蛋白石光泽、无法被命名的颜色,都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用“虚无”为墨,缓缓涂抹成一片均匀的、失去所有情绪的灰白。这不是黯淡,而是一种褪尽一切可能性的绝对中性,像神只阖眼后永恒的眼底,又像世界被遗忘前最后的颜色。

接着,有东西开始飘落。

不是雪,不是雨,不是灰。是无数缓缓旋转的、半透明的灰白色薄片。它们形状难以名状——像破碎的古老契约残页,又像凝固的叹息,或万物褪色后残留的影子。每一片落下时都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平”意志。触及空气,那些甜腻的、铁锈的、腐败的、清甜的气息全被“洗涤”一空,只留下一片虚无的洁净。触及光线,光便驯服,均匀、柔和、再无阴影地铺洒。

然后,它们触及大地,及地上一切。

第一片薄如蝉翼的灰白,落在一株“金属花朵”诡艳的花瓣上。那曾流转着黄铜与银白光晕、花心吞吐黑暗漩涡的妖物,霎时凝固。所有瑰丽的金属光泽如潮水退去,形态被“固定”——花瓣的弧度、厚度、纹理,都被修正为某种亘古既定的、完美的标准模样。它化作一朵由均匀灰白、质地如细腻骨瓷的“标准花”,每一片花瓣都与世间任何此类“标准花”别无二致,仿佛由同一冰冷神意铸造。花心的黑暗漩涡消失,变成一个光滑、微凹的半球,空洞无物。

但这只是表象。

若你凝视那朵“标准花”超过三秒,就会看见——花瓣的灰白表面下,有东西在缓慢蠕动。那不是生命,而是空间的病变。花瓣与花瓣之间的距离在微妙地伸缩,仿佛它们之间隔着看不见的深渊。而当你移开视线,余光会瞥见花瓣的倒影在地面上以错误的方向摇曳——光源在左,影子却在右。

薄片继续飘落。

那张无尽长桌上,曾盛放恐怖“记忆佳肴”的宴席,被一片更大的灰影覆盖。形似童年宠物的“烤鸡”、浮沉着故友眼球的“果汁”、插着墓碑影像蜡烛的“蛋糕”——所有亵渎造物,在触碰的瞬间“坍缩”。它们失却一切具体形态与令人作呕的细节,被“归化”为一块块大小完全一致、表面光滑、无味无嗅的灰白色“基础块”,整齐码放,如同神殿供桌上最标准的祭品。

但若你凑近看那些“基础块”,会看见它们的表面浮现出极细微的、不断变化的图案——有时是你童年卧室的壁纸花纹,有时是某个已故亲人微笑时的嘴角弧度,有时是完全陌生却让你心悸的几何图形。这些图案并非刻印,而是从块体内部“生长”出来,又缓缓沉没。

长桌本身也变了。由诡谲骨藤纠缠而成的结构,化为最标准的长方体,材质统一为沉寂的灰白。可当你试图沿长桌行走时,可怕的事发生了——距离失去了意义。

两名士兵隔着三步对视,伸手却触及不到彼此。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视线所及,中间仿佛隔着无限延伸的、长满发光苔藓的回廊。那回廊的墙壁上,盛开着一丛从从从从从从未见过、无法形容的“花影”。

“花影”的光影是错的。营地中央的篝火在左侧,可那些“花”的影子却在右侧地面上摇曳,并随着观察者角度变化而独立移动、变形。有的“花”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重新组合的彩色烟雾,烟雾中隐约有微型眼眸开合。有的“花”花瓣由细微振动的昆虫翅膜构成,振翅的频率恰好是你心跳的倒数,看着看着,你的心跳开始被迫与它同步。有的“花”花心是一个旋转的、指甲盖大小的星系模型,凝视稍久,你会产生自己正从无限高空坠落、坠向那星系的眩晕感。

最恐怖的是那些“花心”是“人脸”的。一张张不断重复某个微笑瞬间的、熟悉的脸——阵亡的战友、远方的亲人、甚至是你自己童年时的模样。那些脸微笑着,嘴唇以同样的弧度开合,说着你听不见却直接“知晓”的话语:

“留下来吧,这里很安全。”

“我终于理解了,一切都没关系。”

“这才是真实的,你之前活在一个梦里。”

“成为花,很美。”

它们的“香气”是概念性的。有的散发“童年的绝对安全感”,吸入者会瞬间陷入呆滞的幸福微笑,扔掉武器,坐在地上开始吮吸拇指。有的散发“被彻底理解的满足”,士兵听了会泪流满面地开始向“花”倾诉自己所有的秘密——从偷藏私房钱到童年最深的耻辱——然后满足地叹息,身体从指尖开始缓慢分解成更多灰白色的、细腻的粉尘。有的“香气”是“终极的孤独”,闻到的人会突然僵直,瞳孔放大,仿佛看见了无限辽阔、空无一物的宇宙,然后心脏就此停跳。

地面本身也在病变。踩上去不再坚实,而是柔软如温热血肉,带着缓慢的脉动。每一步都会留下短暂的凹陷,凹陷处渗出透明、甜腻的粘液。远处的树木——那些还没被完全“灰白化”的——枝干以非生物的角度弯曲、分叉,构成重复的、令人眩晕的繁复几何图案。凝视那些图案超过五秒,就会产生强烈的呕吐欲和方向迷失感,有人甚至开始用手在空中临摹那些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三维空间的线条,直到指甲翻裂、鲜血淋漓。

天空的“灰白”并非颜色,而是一种视觉上的空洞。仿佛世界的背景被擦除了,直接露出后面那无法理解、不断缓慢变换的黯淡色彩与难以名状的柔软形体轮廓。偶尔,有巨大的、半透明的、如同内脏或某种深海生物器官的阴影在其中缓缓漂过,投下没有温度的光。那光落在地上,不会照亮什么,反而会让被照到的东西短暂地“失去细节”,变成更纯粹、更标准的灰白色块。

一名年轻士兵抬头看天太久。他指着那片“空洞”,用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我看见了我出生的房间。不,我看见了我死亡时的床。不,我看见了我从未有过的一生。它们都在那里,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水浸透又晒干的书页。”

然后他笑了,笑容标准得如同训练过的礼仪官。他开始脱掉盔甲,一件件整齐叠好,然后赤身走向一丛“花影”,躺在花丛中,让那些不断开合的眼眸花瓣覆盖全身。最后一声叹息,满足得像回到了母体。

“灰白光尘”不是净化。它是一种强制的、更高层级的“规范化”扭曲。未能抵抗其影响的生物,并未消失,而是被“重塑”成了逻辑的尸骸。

几名站在营地边缘的士兵,身体开始被无形之手拉扯。他们的四肢被拉长、躯干被压扁,像湿软的陶土一样被塑造成完全对称、符合某种冰冷几何美感的“人形雕塑”。这些“雕塑”被排列成完美的环形,姿势统一——右手抚胸,左手指天,头颅微仰,面容是彻底平静的空白。它们站在灰白大地上,成为营地新的、标准的“边界标记”。

但若你靠近细看,会看见那些“雕塑”的眼眶、口腔、耳孔等所有孔洞内,有细小的、色彩斑斓的“花影”在缓慢生长、蠕动。那些“花”从内部绽放,花瓣有时是记忆碎片,有时是纯粹的色彩漩涡。偶尔,某个“雕塑”会微微转动石化的眼球,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你一眼,然后继续凝固。

更可怕的是那些本地生物与“灰白”和“花影”结合后的产物。

从一处地面脉动特别剧烈的地方,升起了一个怪物。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是被无形之手捏成完美几何体的肉块集合。核心是一个悬浮的、绝对标准的球体,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周围扭曲的景象。球体周围环绕着数个立方体、锥体、圆柱体,它们以违反物理的方式缓慢旋转、组合、分离,彼此之间没有连接,却保持着精确的相对位置。

这怪物——或许可以称之为“对称梦行者”——移动时,不是行走,而是“改变位置”。前一瞬在十米外,下一瞬已在五米内,中间没有移动轨迹。它经过的地方,空间本身会短暂地“病变”:地面出现非欧几里得的褶皱,空气折射出不可能的角度,原本笔直的营帐缆绳会突然打出一个标准的莫比乌斯环结。

“对称梦行者”不攻击。它只是存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任何生物长时间处于它附近,都会开始失去对空间的基本感知。一名士兵试图绕开它,走了三步后惊恐地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而且左右手互换了位置。另一名士兵朝它射箭,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射穿了三秒前他自己站立位置的地面。

格瑞斯怒吼着冲向它,战斧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劈下。斧刃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个完美的球体——不,不是穿过,是在接触的瞬间,球体“移动”到了斧刃劈下的前一毫秒所在的位置。而格瑞斯这一斧的余势,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三秒前他自己站立的位置,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沟,溅起的碎石打伤了一名队友。

“这他妈什么鬼东西!”格瑞斯喘着粗气后退,铜铃般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和一丝…恐惧。纯粹的物理力量,在这里成了笑话。

另一种怪物从声音中诞生。地面脉动处生出半植物半声音的实体——暂称“回响藤蔓”。它们没有固定颜色,更像是由不断振动的空气波纹构成的透明藤蔓,表面流转着细微的光泽。

“回响藤蔓”会捕捉环境中最近的声音,尤其是那些富含情感的片段——临终的惨叫、婴儿的啼哭、情人的呢喃、愤怒的咆哮、绝望的祈祷——然后将这些声音精确复刻、扭曲、和声化。一段简单的惨叫,会被它拆解成无数个音高,以复杂的和声同时播放,时而升高八度变成尖啸,时而降低两个八度变成低沉的呻吟,再加入延迟、回声、相位偏移…

最终形成的,是一朵“声音之花”。这“花”没有实体,只是一片空气中持续回荡的、极其复杂、美丽到令人心碎又恐怖到让人发狂的“声音景观”。听到这声音的人,听觉会被永久性地“编辑”:那名阵亡战友的惨叫,在你记忆中会逐渐被替换成这段“和声版”,连带整个死亡场景的记忆都开始扭曲、美化,最后变成一段“他死时在唱一首很美的歌”的虚假记忆。

芬恩听到了一段“回响藤蔓”播放的声音。那是他已故导师——老团长查尔德的声音,用那种冷静、理性、充满智慧的语气,清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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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数据分析表明,当前最高生存概率方案是:杀死艾丝,用她的血涂抹在格瑞斯战斧上,然后让格瑞斯砍下赫斯提雅的头颅,用女神之血浇灌医疗帐篷东侧第三朵花。的概率获得‘临时安全区’,持续约四分钟。要执行吗?你有十秒决定。”

芬恩知道这是假的。导师早就死了。但这声音太真实,逻辑太清晰,甚至带着导师特有的、思考时微微停顿的习惯。他的理性在尖叫“这是陷阱”,但他的战术本能却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析这个方案的可行性——173,四分钟,用两人性命换四分钟安全…

“闭嘴!”芬恩怒吼,用短枪柄猛击自己太阳穴,用剧痛打断那疯狂的分析循环。他看向周围,几个士兵已经沉浸在“回响藤蔓”制造的声音幻境中,有的在对着空气道歉,有的在痴笑,有的已经开始用匕首在皮肤上刻字——刻下的不是文字,而是那段声音的声波图谱。

芬恩站在营地中央,大脑在疯狂运转,又一片空白。他一生依赖的战术思维、逻辑推演、风险评估,在眼前这一切面前彻底失效。敌人没有形态,攻击没有规律,威胁不是死亡而是“被重塑”。他试图画地图,但笔下的线条会自动扭曲成奇怪的图形;他试图下令,但语言在出口的瞬间就会“走样”,“撤退”变成“前进”,“集火”变成“解散”。

他看见一个士兵被“对称梦行者”影响,在原地转圈走了十分钟,每一步都踏在完全相同的脚印上,深陷的脚印里已渗出鲜血,可士兵脸上是幸福的笑容,仿佛在跳一支完美的舞蹈。芬恩想救他,但刚迈步,就发现自己和那名士兵之间的地面延伸出了无限的分形褶皱,明明只有五米,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艾丝站在一丛“花影”前。那是一丛花瓣由“剑光”构成的“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完美的剑招轨迹——凌厉的直刺、圆融的格挡、诡谲的变向——这些轨迹在空气中缓慢流转、组合,演示着一套她从未见过、却美得令人窒息的“剑法”。

她看着,金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些剑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肌肉记忆在模仿那些轨迹。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剑”的某种本质——不是杀戮的工具,而是纯粹的、美的运动轨迹本身。

然后她看见了花瓣深处。在那完美的剑光轨迹中心,有一张脸。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平静、满足,嘴角带着标准的微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

“这才是剑。没有敌人,没有杀戮,没有守护。只有运动本身。留下来,成为这运动的一部分。永恒地,完美地,舞下去。”

艾丝猛地后退一步,剑尖颤抖。她一生追求的“更强”,是为了斩开前路,是为了守护同伴,是为了抵达某个远方。但如果“剑”的本质只是这无意义的完美运动,如果“更强”的尽头是化为这永恒舞动的轨迹…

那她至今为止的每一剑,算什么?

格瑞斯在怒吼,在战斗。他一斧劈碎了一截“回响藤蔓”,那藤蔓断裂时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段他家乡矮人烈酒的酿造歌谣——是他父亲教他的,父亲十年前死于矿难。歌声被扭曲成空灵的和声,在空气中回荡。

格瑞斯愣住了。他想起父亲粗糙的手掌,想起地底温暖的炉火,想起第一次喝到那烈酒时灼烧喉咙的痛快。歌声如此真实,仿佛父亲就在身边。

然后歌声变了。变成父亲临死前的咳嗽声,变成塌方时岩石摩擦的巨响,变成母亲得知噩耗时无声的流泪。所有这些声音被“回响藤蔓”捕获、混合、美化,变成了一首“关于死亡的安魂曲”,凄美、庄严、令人心碎。

“不!不许用他的声音!”格瑞斯暴怒,战斧狂舞,但每一斧都只能劈散声音的残影,那“安魂曲”在营地各处同时响起,从四面八方包裹他。他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他看见周围几个士兵已泪流满面,跪在地上,仿佛在参加一场葬礼。

可葬礼是为谁而办?为死者?还是为即将“死去”的他们自己?

医疗帐篷内,是另一种恐怖。

赫斯提雅的神力勉强撑开了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帐篷本身也因她的神力加持,灰白化的速度稍慢。但帐篷外壁已变得半透明,能看见外面那些“花影”投射进来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图案。那些图案有时是极美的星空漩涡,有时是无法理解的几何分形,有时是快速闪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帐篷内弥漫着一种“概念香气”。不是味道,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感觉”:有时是“家炉火的温暖”,让赫斯提雅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欧拉丽那个小小的神室,贝尔和莉莉正在争吵晚餐吃什么;有时是“被孩子们深爱的满足”,让她涌起一股“就这样守着他们沉睡到永恒也好”的温柔倦怠;有时是“作为女神被完美供奉的神圣感”,让她几乎要站起身,以神只的威严姿态接受朝拜。

每一次,她都猛地咬破舌尖,用疼痛和血腥味唤醒自己。她不能沉溺。她是孩子们最后的锚。

而贝尔与无咎的状况,成了最甜美的恐怖。

他们的身体没有明显变异,但以两人病床为中心,生长出了全营地最茂盛、最美丽的“花丛”。

贝尔周围的“花”,花瓣是由他最快乐记忆的缩微景象构成:第一次升级时冒险者公会徽章在掌心发光的瞬间;赫斯提雅笑着揉他头发的时刻;和莉莉、韦尔夫在地下城深处分享干粮的某个午后;甚至还有他从未经历过的、想象中的场景——和艾丝并肩站在阳光下,两人都露出轻松的笑容。这些“记忆花瓣”缓慢流转,循环播放,散发着“纯粹幸福”的香气。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人生若能永远停留在这些瞬间该多好”的强烈渴望。

无咎周围的“花”更致命。花瓣呈现的是他成功守护住每一个人的完美瞬间:挡在贝尔身前拦下致命一击;在混乱中精准地拉住即将坠崖的队友;甚至还有未来的、想象中的画面——他以身躯为墙,背后是安然无恙的所有人,面前是崩毁的世界。这些“守护的胜利景象”散发着“绝对安全”和“价值实现”的香气,让人看了就觉得“一切牺牲都值得,这就是守护的意义”。

赫斯提雅跪在两丛花之间,左手握着贝尔滚烫的手,右手握着无咎冰凉的手。她泪流满面,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抵抗那“香气”带来的剧烈痛苦。

她看着贝尔花瓣上那些幸福的瞬间,内心有个声音在低语:让他活在这些瞬间里吧。现实那么苦,让他永远快乐不好吗?

她看着无咎花瓣上那些守护的胜利,另一个声音说: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他守护了所有人。任务完成了。他可以休息了,永远地,在胜利的荣光中安眠。

“不…”赫斯提雅摇头,翡翠色的瞳孔在涣散和凝聚间挣扎,“那不是真的幸福…那是标本…那是琥珀里的虫子…我的孩子…要活在真实的、有哭有笑的、不完美的世界里…醒来…贝尔,无咎…求你们醒来…”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帐篷内开始响起“回响藤蔓”捕捉到的、她自己的声音片段,被扭曲成温柔的神谕:

“睡吧,孩子们,妈妈在这里。”

“永远安全,永远幸福。”

“这是妈妈能给你们的,最好的礼物。”

赫斯提雅感到自己的神格在松动。她“守护”的神职,正在被环境重新定义——从“守护他们面对真实世界的成长”,被缓慢地扭曲成“守护他们在这永恒美梦中安眠”。她越是抗拒,那股将她“修正”的力量就越强。

帐篷一角,里维莉亚盘膝而坐。她没有看那些“花”,没有听那些“声音”。她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印,周身环绕着微弱的魔法灵光,在灰白的世界中顽强地闪烁。

她在用自己浩瀚的魔法知识和精灵的古老秘法,强行维持一个“认知滤网”。这个滤网不能阻挡灰白的侵蚀,也不能抵消“花影”的影响,但它能让她看见一部分“表象之下的真实”。

而她看见的,让她宁愿自己瞎了。

在她的魔法视觉中,营地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器官”,它由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构成,表面覆盖着不断开合的“眼”和“口”,每个“口”都在吞吐着色彩斑斓的、具有概念质量的“雾气”。那些“花”是这个器官的“感觉毛”,在捕捉、品尝、消化每一个灵魂散发出的“概念”和“记忆”。那些“怪物”是它的“免疫细胞”或“消化酶”,在“规范化”那些难以消化的个体。

芬恩、艾丝、格瑞斯、赫斯提雅、贝尔、无咎…在她的视野里,他们都成了这个巨大器官内部一些微弱的光点,被无数灰白色的、血管般的结构缠绕、渗透,光点本身也在逐渐“染”上灰白的色调,变得越来越“标准”,越来越“和谐”。

而她自己,她看见从自己体内延伸出无数细丝,连接着那些魔法知识、逻辑模型,这些细丝正被灰白的血管缠绕、同化,将她所学的一切变成这个器官的“营养”。

“原来如此…”里维莉亚睁开眼,翡翠色的瞳孔深处是冰冷的绝望,“不是污染…是消化。不是攻击…是进食。我们在一个…活过来的‘世界法则’的胃里。它正在将我们…‘标准化’成可吸收的养分。”

她看向赫斯提雅,用尽最后的魔力,将一道意念传递过去,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冷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

“赫斯提雅大人。观测结果:我们处于一个‘概念层面活性化’的领域中。该领域具有以下特性:一,将个体差异视为‘杂质’,进行‘标准化’处理;二,将强烈情感和记忆视为‘高能营养’,优先‘吸收’;三,具有‘呈现’功能,会将吸收的概念以美化形式‘展示’,诱使个体主动‘献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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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贝尔和无咎…因其灵魂特质,成了高浓度‘营养源’。他们周围的‘花’,是领域在‘展示’从他们身上提取的‘幸福’与‘守护’概念精华,目的有二:一,继续诱使他们产生更多此类概念以供吸收;二,诱惑守护者(您)放弃抵抗,允许他们被完全‘消化’。”

“建议:如要救他们,必须中断领域与他们的‘概念连接’。但强行中断…可能导致他们灵魂结构崩溃。不断开…他们将被慢慢‘吃光’,成为这个领域的一部分,永远以‘美好标本’的形式存在。”

“选择吧,女神。是让他们在美梦中被吃光,还是在痛苦中搏一线渺茫生机。”

里维莉亚说完,最后一丝魔力耗尽。她周身的魔法灵光彻底熄灭,身体开始迅速灰白化。但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学者的满足微笑——至少,在彻底被“消化”前,她理解了。这比在无知中变成“花肥”,要好那么一点点。

巴别塔,观测间。

芙蕾雅没有坐,没有站。她悬浮在房间中央,银发无风自动,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水晶球中那片灰白地狱的景象。但她看的不是混乱,不是恐怖。

她看的是那些“花影”绽放时,空间结构本身的微妙涟漪。

她看的是“对称梦行者”移动时,因果律被短暂覆盖又重建的痕迹。

她看的是“回响藤蔓”播放声音时,情感记忆被拆解、重组、美化的精妙过程。

她的呼吸轻微,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极致审美愉悦带来的战栗。

“啊…”她轻叹,声音像情人的呢喃,“原来…这才是‘大树海’真正的样子。不,不是‘大树海’…是那个‘东西’…月神阿尔忒弥斯当年封印的,不是‘混沌’…”

她的目光穿透景象,仿佛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封印的…是一个‘活过来的法则集合体’…一个会本能地‘消化’一切‘不和谐概念’的…‘世界之胃’。”

“灰白…不是颜色,是‘消化完毕’的状态。是概念被剥离、情感被提纯、个体性被磨平后…剩下的‘绝对中性基质’。”

“那些‘花’…是它的‘味蕾’。它在品尝。它在享受。它把吃下去的东西,用最美的方式‘呈现’出来,既是炫耀,也是…引诱更多食物主动跳进来。”

芙蕾雅笑了,笑容妖艳、狂热、充满发现终极艺术品的狂喜:

“所以…那些古代符文,那些‘灰白协议’…不是防卫机制。是喂养指南。是更古老的文明,在发现这个‘东西’后,试图‘驯化’它而留下的指令——‘当它饿的时候,把这些标准化、无害化的概念喂给它,让它安静,别让它乱吃’。”

“但月神…那个天真的女人…她把‘痛苦’、‘疯狂’、‘混沌’这些高刺激性的、难以消化的烈性概念,主动喂给了它。结果就是…它‘醉’了,‘发狂’了,开始无差别地吞噬一切,而且消化系统紊乱,吐出了‘庭园’这种半成品…”

“而现在…”

她的目光落在医疗帐篷,落在贝尔和无咎身上,尤其是他们周围那茂盛的、美丽的、致命的“花丛”。

“这两个孩子…他们的灵魂里,有某种让这个‘东西’上瘾的特质。‘净化’与‘守护’…多么纯粹,多么强烈的概念…对这只‘世界之胃’来说,是顶级珍馐。它舍不得一口吞下,它在慢慢舔舐,细细品味…”

芙蕾雅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而我…我看到了让它‘烹饪’得更美味的方法。”

她伸出手,指尖隔空轻点水晶球,仿佛在抚摸那些“花”:

“如果…在它消化这两个‘珍馐’的过程中,我注入一点点…‘调味料’呢?比如,将‘美’的定义,从‘和谐、对称、标准’…悄悄扭曲成‘痛苦中绽放的凄艳、绝望中凝固的永恒、理性崩解时那璀璨的闪光’…”

“它会吐出什么样的‘花’?”

“而吃下那些‘花’的灵魂…又会变成何等…美丽的模样?”

她收回手,转身,对阴影中如雕像般肃立的奥塔,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准备‘共鸣信标-第二阶段’。目标:医疗帐篷内,两个高价值‘概念源’周围的‘花丛’。”

“不要干扰消化过程。只要…在‘花’绽放的瞬间,注入我为你准备的‘美学参数’。”

“让我们看看…”

芙蕾雅回望水晶球,眼中倒映着那片灰白中盛放的、诡异的、美丽的、正在慢慢“消化”所有人的地狱。

“这顿大餐,最后会变成怎样一桌…令我永生难忘的盛宴。”

营地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间错乱、光影颠倒、概念活化的非理性地狱。距离失去意义,逻辑成为笑话,情感变成毒药,记忆沦为诱饵。

芬恩的战术、艾丝的剑、格瑞斯的力、赫斯提雅的守护…所有曾让他们活到今天的基石,都在“灰白”的抚触下崩解成无意义的尘埃。

贝尔与无咎沉睡在由自身最美好记忆与最高价值凝结的、甜美致命的花丛中,被一个苏醒的“世界之胃”细细品尝,即将化为永恒但空洞的“标本”。

里维莉亚理解了真相,代价是成为灰白的一部分,带着学者最后的满足凝固成“雕像”。

而芙蕾雅,已拿出最精致的“调味料”,准备将这场吞噬,变成她美学殿堂中又一幅不朽的收藏。

灰白光尘,依旧无声飘落。

更多无法名状的“花影”从扭曲的空间中钻出,更多“逻辑的尸骸”在标准化的过程中诞生。

这个疯狂神只绘制的噩梦画卷,还在继续蔓延。

而在画卷的最深处,那只“世界之胃”的某处,或许还沉睡着月神阿尔忒弥斯最后的意识碎片——那个将疯狂喂给怪物,试图“理解”它,最终被它消化了一半的女人。

她的痛苦、她的悲伤、她支离破碎的意志,也成了这盛宴的一部分,在灰白的基底上,涂抹着一丝永恒不散的、神性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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