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皇宫,此刻乱得像被捅翻的马蜂窝。
金銮殿上,龙涎香的烟气袅袅飘散,却压不住满殿的低气压。文武百官们排成两列,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衣角动一下,就触了龙椅上那位的霉头。
刘备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封急报。那信纸是荆州特有的桑皮纸,此刻却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纸上的墨字被汗水洇开了些许,可那八个刺目的大字,依旧像淬了毒的尖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关羽战死,荆州失守。
殿外的风,裹着蜀地特有的湿热气息,呼呼地撞在窗棂上,发出“哐哐”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伴奏。
刘备的脸色,先是铁青,青得能滴出水来,接着又涨成了紫红,最后,那股憋闷的怒火终于冲破了胸膛。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簌簌发抖,连梁柱上雕刻的金龙,都像是被震得晃了晃。
“孙权!你这个竖子!”刘备的吼声,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金銮殿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竟敢杀我二弟!夺我荆州!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这一声吼,把站在最前排的几个文官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倒在地。几个年纪大的老臣,更是捂着胸口,连连咳嗽,脸色发白。
诸葛亮站在百官之首,一身青色官袍,衬得他面色越发沉静,可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太清楚了,关羽一死,荆州一丢,蜀汉这条大船,算是彻底触了礁。荆州是蜀汉的门户,是北伐中原的跳板,没了荆州,日后再想逐鹿天下,难如登天。
可没等诸葛亮开口,刘备的身子就晃了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唧,“咕咚”一声,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主公!”
“陛下!”
满殿的人瞬间慌了神,像是炸了锅的蚂蚁。诸葛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和离得最近的赵云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刘备。御林军统领赶紧带人守住殿门,几个太医则拎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有的掐人中,有的摸脉搏,有的翻药箱找急救的银针,忙得脚不沾地。
金銮殿上,乱成了一锅粥。
过了好半晌,刘备才悠悠转醒。他一睁开眼睛,浑浊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滚进胡须里,打湿了一片。他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铁钳,捏得诸葛亮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孔明啊”刘备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云长没了我的二弟没了啊!他死得好惨啊!孙权那厮,用吕蒙那小人搞偷袭!夺了荆州不算,还把云长的首级砍下来,送给了曹丕!我可怜的二弟啊!一辈子顶天立地,忠义无双,到头来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我这个当大哥的,对不起他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那哭声,听得满殿文武心里都发酸,几个心软的文官,偷偷抹起了眼泪。
诸葛亮看着刘备悲痛欲绝的样子,心里也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拍着刘备的背,声音低沉而温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陛下,节哀顺变。关将军一世英雄,忠义之名,必将流传千古,英魂永存。当务之急,是要稳住蜀汉的大局,安抚民心,整饬军备,再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议什么?”刘备猛地甩开诸葛亮的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嘶吼道,“议怎么眼睁睁看着云长白死吗?议怎么把荆州拱手让人吗?不行!我要报仇!我要亲自带兵伐吴!踏平江东!把孙权那厮碎尸万段!把吕蒙挫骨扬灰!为我二弟报仇雪恨!”
这话一出,满殿的文武百官都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作响,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担忧。
赵云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抱拳拱手,声音铿锵有力:“陛下!万万不可啊!如今曹操虽然病逝,但曹丕篡汉之心昭然若揭,曹魏才是我们蜀汉最大的敌人!唇亡齿寒的道理,陛下岂能不知?我们应该联合孙权,共同对抗曹魏,而不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如果贸然伐吴,曹魏必定会趁机偷袭益州,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进退两难,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云的话,句句在理,满殿的大臣纷纷点头,附和着说“赵将军所言极是”。
可刘备此刻哪里听得进这些?他瞪着赵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子龙!你别说了!云长是我的结义兄弟!我们当年桃园三结义,对着皇天后土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在他死了,我要是不为他报仇,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皇帝?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云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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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不能意气用事啊!”赵云还想再劝,却被刘备狠狠一瞪,那眼神里的狠厉,让赵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诸葛亮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带着一丝恳切:“陛下,子龙将军所言,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伐吴之事,事关蜀汉国运,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荆州固然重要,关将军的仇固然要报,但我们蜀汉的国力,实在经不起两场大规模的战争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继续说道:“如今益州刚刚平定不久,百废待兴,百姓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需要休养生息。我们的粮草储备,只够支撑一场小规模的战役;我们的兵力,也需要分兵驻守汉中,防备曹魏。如果强行征调十万大军伐吴,必定会劳民伤财,加重百姓的负担,到时候民怨沸腾,动摇国本啊!”
“动摇国本?什么国本?”刘备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疯狂,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吼道,“我刘备戎马一生,颠沛流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我被曹操追得东躲西藏,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只能寄人篱下,都能东山再起!现在我坐拥益州,兵精粮足,难道还怕了孙权那小子不成?”
他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带着一丝质问,一丝失望:“孔明,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没用了?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赢孙权?告诉你!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踏平江东!为云长报仇!谁要是敢拦我,就是我的仇人!就是蜀汉的罪人!”
诸葛亮看着刘备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暗暗叫苦。他太了解刘备了,重情重义,可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涉及到关羽和张飞,刘备更是会不顾一切。可诸葛亮身为丞相,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备往火坑里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陛下,臣并非要拦您报仇,只是觉得,报仇要讲究时机和策略。我们可以先派人去江东,质问孙权为何背信弃义,偷袭荆州。如果孙权肯归还荆州,送还关将军的遗体,严惩凶手,我们还可以再商量结盟之事。如果他执意不肯,我们再联合曹魏,两面夹击江东,到时候胜算更大,岂不是更好?”
“商量?和孙权那厮有什么好商量的?”刘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他杀了我的二弟,夺了我的荆州,此仇不共戴天!我要的不是商量,是他的项上人头!是整个江东的土地!我要让孙权为云长偿命!我要让江东的百姓,都为云长陪葬!”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锋利的剑锋劈在面前的御案上。那御案是上好的紫檀木做的,结实得很,可在刘备的盛怒之下,竟被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有的甚至溅到了刘备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满殿的文武百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纷纷后退,脸色惨白。
“陛下息怒!剑刃无眼,陛下保重龙体啊!”诸葛亮赶紧上前,死死按住刘备的手,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刘备甩开诸葛亮的手,将佩剑高高举起,剑锋直指殿外,厉声喝道:“我意已决!谁再敢劝我不伐吴,就如同这御案一样!格杀勿论!”
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回荡在金銮殿上,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满殿的文武百官,都被刘备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刚才还想开口劝说的几个大臣,赶紧闭上了嘴巴,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别人身后。
赵云看着刘备,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刘备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杀意的眼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到了一旁,不再说话。他知道,刘备现在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刘备这是铁了心要伐吴了,谁也拦不住。一场浩劫,即将降临在蜀汉的头上。
刘备看着满殿噤若寒蝉的百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将佩剑插回剑鞘,剑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金銮殿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大声下令:“传我旨意!即日起,全国进入战时状态!各地郡县,立刻征兵筹粮!十日之内,集结大军十万!我要御驾亲征,讨伐东吴!为我二弟关羽报仇!”
“陛下!万万不可啊!”诸葛亮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苦苦哀求道,“十日之内集结十万大军,根本不可能啊!强行征兵,只会让百姓怨声载道,动摇国本啊!陛下,您三思啊!”
刘备看着跪倒在地的诸葛亮,眼神冰冷得像寒潭里的水,没有一丝温度。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诸葛亮,语气决绝:“孔明,你是蜀汉的丞相,负责统筹粮草和兵力。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十万大军集结完毕。要是办不到,你这个丞相,也别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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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转身就走,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木屑,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金銮殿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执拗。
留下满殿面面相觑的百官,和跪在地上,满脸绝望的诸葛亮。
殿外的风,越发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蜀汉的未来,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诸葛亮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刘备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蜀汉的十万大军,在夷陵的战场上,被大火烧得焦头烂额,哀鸿遍野的景象。
而刘备,却还沉浸在复仇的怒火中,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回到后宫,刘备连饭都没吃,就一头扎进了为关羽设立的灵堂。
灵堂里,白幡飘飘,哀乐低回。关羽的牌位摆在正中央,上面写着“汉寿亭侯关云长之位”。牌位前,放着一碗关羽生前最爱吃的绿豆糕,还有一壶他最爱喝的老酒,酒壶的盖子敞开着,酒香弥漫在灵堂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刘备一步一步地走到牌位前,缓缓跪下。他看着牌位上关羽的名字,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二弟啊”刘备的声音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你放心!大哥一定会为你报仇!我已经下令,十日之内集结大军,讨伐东吴!我要把孙权那厮抓来,跪在你的牌位前,给你磕头赔罪!我要把江东的土地,都纳入蜀汉的版图,让你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像是在对关羽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牌位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仿佛看到了关羽。关羽还是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样子,一身绿袍,一把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马,对着他哈哈大笑:“大哥!我在荆州等你,咱们一起打天下!一起匡扶汉室!”
刘备伸出手,想要抓住关羽的手,想要告诉他,自己一定会为他报仇。可关羽却化作一阵青烟,慢慢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二弟!二弟!”刘备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擦了擦眼泪,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不管是谁劝,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他都要伐吴。
不为别的,只为他和关羽,那桃园三结义的情谊。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由复仇怒火引发的战争,将会把蜀汉,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三国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又将因为他的冲动,上演一出更加荒诞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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