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没多说一个谢字,有些话不用说。
他对着刘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建军也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只有当过兵的人才懂。
那是枪炮、鲜血和命令堆出来的信任。
“滚吧。”
刘建军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周祈年站在原地,听着门里传来刘小虎兴奋的追问声和刘建军压低了声音的呵斥。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村的路,还是那条路。
来的时候,心里揣着的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回去的时候,揣着的是一团火。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心里却烧得滚烫。
脚下的路好像都宽阔了不少。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不觉得疼,只觉得踏实。
子弹。
那是庄稼汉眼里的铁疙瘩,却是他这种人眼里的命。
有了这东西,西山那头沉睡的巨兽,在他眼里就不再是威胁,而是一座堆满了粮食和票子的宝库。
他加快了脚步。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村里的公鸡开始打鸣。
新宅的工地上已经有了人影。
王磊带着几个勤快的,正趁着天凉快,往墙上浇水养护。
看见周祈年从村口回来,王磊咧着嘴迎了上来。
“兄弟,又跑了一趟公社?瓦片的事儿?”
“嗯。”
周祈年含糊地应了一声,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这边你多盯着,辛苦了。”
“嗨!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
王磊憨厚地笑了笑。
周祈年没再多说,绕过工地,回了王建国家。
小屋的门虚掩着。
周祈年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他看见炕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紧紧地挨在一起。
苏晴雪侧着身子,一只手还搭在安安的身上。
睡梦里,她好像还在保护着这个孩子。
周祈年放轻了脚步,走到炕边。
周岁安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苏晴雪的眉头却是微微蹙着的,睡得不安稳。
周祈年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压着太多事了,他伸出手,想帮她把蹙着的眉头抚平。
指尖还没碰到,苏晴雪的睫毛就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和戒备,看清是周祈年后,那股子惊慌才迅速褪去,化成了水一样的温柔。
“祈年哥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轻,生怕吵醒了安安。
“嗯。”
周祈年收回手,在炕沿边坐下。
苏晴雪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再睡会儿。”
周祈年按住她的肩膀。
苏晴雪没再坚持,顺势又躺了回去,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地看着他。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周祈年看着她的眼睛,撒了个谎。
“木料的事有着落了,价钱也便宜。”
他不能说子弹的事,那会让她更害怕。
苏晴雪明显松了口气,蹙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那就好。”
她小声说。
“钱够吗?”
“够。”
周祈年说得斩钉截铁,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明明才十八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现在却要跟着自己天天为钱发愁,为生计担惊受怕。
周祈年伸出手,握住了苏晴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凉。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
“嗯!”
苏晴雪咬着嘴唇,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在了枕巾上。
天大亮了。
周祈年没在屋里多待,他得在八点前赶到公社。
他跟苏晴雪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走大路,而是抄了条山间的小路。
紧赶慢赶,七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了公社武装部那栋灰色的小楼前。
门口站岗的民兵拦住了他,周祈年报上了刘建军的名字。
民兵打量了他几眼,打了个电话进去,很快就放了行。
刘建军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一间。
周祈年敲了敲门。
“进。”
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周祈年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几张宣传画,一个角落里立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枪柜。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枪油味。
刘建军正坐在桌子后面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坐。”
周祈年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刘建军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帽盖上,这才抬起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箱子前。
箱子上了锁,看起来很旧了。
“咔哒。”
锁开了。
刘建军从里面拎出来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扔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昨天晚上库房盘点。”
刘建军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祈年。
“发现一批子弹受了潮,按规定得做报废处理。”
“登记、填表、上报、等批复一套手续走下来,没个十天半个月弄不完。”
“我这人嫌麻烦。”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背文件。
周祈年看着桌上那个油布包,眼神沉静。
“正好。”
刘建军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表格。
“这是报废处理单,得有经手人签字。”
“我一个人处理,说不清楚。”
“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也算给我做个见证。”
周祈年懂了,这是在走程序,是刘建军在保护他自己。
“刘哥,你说怎么处理。”
刘建军缓缓道:“这东西放着也是个祸害,万一炸了膛,伤了人,责任我担不起。”
“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一颗颗地用掉。”
“打到天上去,听个响,这事就算结了。”
他说到“用掉”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周祈年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刘建军拿起笔,在表格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品名:七九式步枪弹。”
“数量:三十发。”
“报废原因:弹药受潮,存在安全隐患。”
“处理方式:销毁。”
“经手人:刘建军。”
他写完,把表格推到周祈年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见证人那一栏,你签个字。”
周祈年没犹豫,拿起笔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力道十足。
刘建军拿过表格,吹了吹墨迹,仔细地收进了抽屉里。
从现在开始,这三十发子弹,在账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东西你拿走。”
刘建军指了指那个油布包。
“找个地方,尽快‘处理’干净。”
“记住,别让我难做。”
周祈年站起身,把那个油布包拿了起来。
很沉。
这三十发子弹的分量,比三十斤猪肉还重。
他从怀里掏出那十五块钱,放在桌上。
“刘哥,这不是买子弹的钱。”
“就是一点心意,你给小虎买点糖吃。”
刘建军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周祈年。”
他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
“你把钱收回去!”
“你他娘的要是拿这个侮辱我,这东西你现在就给我还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周祈年心口。
“老子帮你,是看你像条汉子,像个兵!”
“不是看你那两张破票子!”
“滚!”
刘建军指着门口,眼睛都红了。
周祈年愣住了,他看着刘建军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用前世生意场上那一套,来衡量一个这个年代的兵,是自己错了。
周祈年没再坚持,他默默地把钱收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刘建军,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刘建军有些疲惫的声音。
“记住,是用来保命,不是用来惹事的。”
“那山里的东西邪性,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周祈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刘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坚实的分量。
这沉甸甸的分量,比那二百块钱还让他觉得心安。
这不是交易,这是交情,是一个老兵对一个新兵的认可,是用铁家伙换回来的交情。
他抬头看了看西山的方向。
山还是那座山,但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