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六年的长安,严格遵循隋代宇文恺定下的坊市制度。
高大的坊墙将城区分割成一个个独立区块,坊门紧闭时便是隔绝内外的小天地,此刻虽值白日坊门敞开,却仍能感受到制度的森严。
街道上没有随处可见的商铺,唯有坊门附近零星分布着几间便民小铺,门口挂着简陋的麻布幌子,与东西市的繁华截然不同。
靠近靖安坊门的位置,一间小小的食肆临街而设。
不过是两间土坯房搭起的铺面,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麦饼的香气顺着热气蒸腾而上,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用木铲翻着锅里的胡饼,吆喝声粗哑却响亮。
隔壁是一间酒肆,门面更窄,门框上挂着一块写着“酒”字的木牌,几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端着粗瓷碗喝着淡酒,低声说着话。
往来行人大多是坊内居民,或是办事赶路的官吏、工匠,衣着以短褐、粗布襦裙为主,鲜少见到华丽的锦袍。
而流民的身影,多集中在坊墙间隙或城门附近的空地上,他们蜷缩在墙角,衣衫褴缕,有的裹着破旧的麻袋取暖,有的则盯着食肆的方向咽口水。
巡逻的官兵走过时,会提醒他们不要堵塞坊门,却并未驱赶。
长安作为都城,需维持体面,也需容纳这些从战乱地区逃来的百姓,只是这份容纳带着明确的边界,流民不得随意闯入坊内,更不能靠近宫城、皇城一带。
萧然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渐渐转为带着探究的沉浸。
萧然和王二娘姐弟也算流民,还好现在是武德年间,户籍不完善,对流民比较包容。
不用担心被查,被驱赶。
萧然的短发怪异的服饰在长安城也很自然,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胡人,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一样。
这样一比较,萧然还算是正常。
王三郎的小手刚被萧然攥住,就被不远处一阵“叮当”声勾得挣了挣。
那是西域胡商的驼铃。
四五岁的孩子压根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尖往人群里钻,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象铜铃,看到骆驼高扬的头颅时,吓得往萧然腿后一缩,却又忍不住从裤缝里偷瞄。
没有说话,看得出来很激动。
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城市。
王二娘差不多也是如此。
也看了看姐弟两个,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决定带着他们的。
感觉是稀里糊涂的。
姐弟两个就跟了萧然。
现在仔细想想,好象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萧然带着姐弟两个。
他们在大唐没有依靠,非亲非故,萧然刚好也是如此。
王二娘的目光突然被街角黄墙黛瓦的院落吸引。
那是座小庙,朱红庙门敞开着,门内飘出淡淡的檀香,檐下挂着的铜铃随着风轻轻晃动,“丁铃”声混着木鱼声传得很远。
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庙前支起的两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雾里,飘来米粥特有的味道。
几个和尚正站在锅旁,手持木勺,给排队的流民盛粥。
木勺碰撞铁锅的“哐当”声、流民的道谢声交织在一起,王二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救命稻草似的,用力攥住萧然的衣角,声音都发颤:
“小郎君!是粥!”
她的身子往前倾着,脚尖踮得老高,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捧着粗瓷碗、大口喝粥的流民,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二娘是不是饿了?”萧然看了看不远处的寺庙。
“恩嗯!”
隋唐时代的佛教发展很快,施粥确实帮了很多流民,可是萧然这个穿越者对佛教没有寺庙好感。
“我们去吃其他的,不吃这个。”萧然没有铜钱,但是之前准备了不少白银。
萧然目光掠过寺庙前的粥棚,转向西边的方向——他记得史料里提过,长安西市附近的坊门周边,常有胡人开设的食肆,主打羊肉吃食,比坊内小铺的品类更丰盛。
“走,带你俩吃点热乎的,比粥顶饱。”
萧然弯腰抱起王三郎,又牵起王二娘的手,“咱们去西市那边,那里有专门做羊肉的铺子。”
“小郎君,吃肉吗?”王二娘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萧然。
“恩嗯,去吃点肉。”这段时间跟着喝粥,吃馒头,萧然都瘦了。
在军营里面,不敢拿好东西来吃,怕被其他人发现没办法解释。
解释不清楚,就摊上大事了。
“小郎君,肉好不好吃?”王三郎难得和萧然说话。
“应该是好吃,三郎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萧然询问。
这一下子问住了小家伙,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忘记什么味道”旁边的王二娘也说道。
萧然心里有点同情姐弟两个,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是如此。
还是一千多年后好,那才是盛世,其他朝代没有可比性。
刚进西市的坊门,喧嚣气就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往来的驼蹄、马蹄磨得发亮,两侧的铺面挨着铺面,挂着的幌子有绣着突厥文的,有画着波斯花纹的,还有用汉隶写着“胡饼”“酪酥”的,五颜六色在风里晃。
空气里的味道杂得很——烤胡饼的麦香、西域香料的辛辣、酪浆的酸甜,还有一股最勾人的醇厚香气,顺着风往鼻子里钻。
那是羊肉的味道,带着点葱姜的鲜,混着羊油特有的暖香。
这可把姐弟两个馋坏了。
萧然也有点饿,想尝尝这个时代的羊肉。
朝着一个食肆进去。
刚掀开门帘,一股混着羊油与香料的暖气就裹了上来。
铺子是半开放式的,靠里垒着土灶,灶上两口铜锅咕嘟冒泡,一口炖着肉,一口熬着汤。
靠墙摆着四张粗木桌,桌边坐满了食客,大多是扛着工具的工匠、牵着货袋的行商,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谈天。
“客官里边请!”
一个围着油污围裙的汉子迎上来,他留着卷曲的短须,鼻梁高挺,正是这铺子的掌柜。
西市一带常见的粟特胡人,汉名叫胡二郎。
他眼神扫过萧然的短发,愣了一瞬,却没多问。
长安城里胡商、僧人、流民混杂,怪异打扮见得多了。
“小郎君里面请,灶边暖和!”
姐弟两个穿着破烂,不象是能吃羊肉的,但是萧然面相比较红润,不象是流民。
甚至都不象是普通的庄稼汉。
胡二郎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看人还是很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