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两个是难民,萧然是嫌疑人,自由度没有姐弟两个高。
看得出来,王二娘姐弟不想离开这里。
这些当兵的让他们没有安全感。
地窖这里好歹是自己家。
萧然笑着说道:“地窖里面没有吃的,跟着去营地吧!有东西吃”
“好!”
看着姐弟两个,破烂的鞋子,萧然都冷。
背起王三郎,拉着王二丫的手,跟着魏征几人走。
或许是因为士兵给姐弟两个留下心理阴影太大,相比之下更愿意亲近萧然,对于萧然的举动,姐弟两个不抵触,没有抗拒。
只要不是现在被砍,就还有周旋的馀地。
想来李建成也不能随随便便杀自己,别落在李元吉这个类人生物手里就行。
‘只要我不死,找机会阴李元吉一把!’萧然心里暗自下定决心。
魏征看到萧然背着王三郎,拉着王二娘的手,目光落在萧然身上时,原本审视的眼神悄然软了几分。
他见萧然将王三郎稳稳托在背上,掌心刻意拢着孩子冻得发红的小手,拉着王二娘的力道也轻。
那姿态绝非刻意作秀,是真的把两个孤儿放在了心上。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连亲人间都难免互相倾轧,这形迹可疑的青年,却在自身难保之际,还肯护着素不相识的姐弟。
魏征眉头微舒,心底先前因“短发怪衣”生出的疑虑淡了大半:
这等肯对孤儿心软的人,纵有古怪,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你们认识多久?”魏征突然看向萧然。
“也就两个时辰吧!”萧然笑着说道:“刚才多谢魏公,仗义执言,要不然怕是成齐王殿下刀下亡魂了。”
要不是魏征拖延一下,萧然感觉自己三人没有等到李建成,被李元吉砍了。
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魏征目光一正,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私情流露,满是士大夫的坦荡与大义:
“小郎君不必谢我,我并非为你个人仗义执言,而是为大唐法度,为天下民心。”
他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声音裹着寒风却愈发坚定:
“我大唐兴正义之师平叛,不是为了屠戮无辜,而是为了让百姓免于战乱、安居立业。”
“齐王欲杀手无寸铁之人,既违律法,更失民心——刘黑闼之流之所以能蛊惑人心,正是因乱世之中百姓屡遭欺凌,难见公道。”
“我身为太子属官,辅佐太子殿下平叛,守的便是‘不冤一个好人,不纵一个恶人’的底线。”
他转头看向萧然,眼神清正,“你护孤儿、存仁心,是私德,我阻滥杀、护百姓,是公义。今日之举,无关私情,只关大义。”
“大唐要的,从来不是人人畏惧,而是人人信服。”
萧然心里狠狠一动,看向魏征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
作为穿越者自然熟知魏征“犯颜直谏”的千古美名,只当他是朝堂上敢怼天子的硬骨头,却没料到,这位名臣在乱世之中,竟也如此刚正。
明知会触怒李元吉,仍敢挺身而出的坦荡。
方才那番话,没有半分虚饰,既配得上他名垂青史的气节,也让萧然彻底明白,为何李建成能采纳他的建议,以怀柔之策平定河北。
这才是真正的名臣风骨啊。
“魏公高风亮节,受教了。”
萧然没有说太多奉承话,知道魏征这种人也不喜欢谄媚。
自己的性格,也说不了。
阿腴奉承可能还会引起魏征的反感。
魏征对萧然这个怪异的人,也很感兴趣,“太子殿下自有明断,你若清白,大唐绝不会负你。”
“即便有疑,也会给你辩白之机,断不会如暴徒般滥杀。”
萧然点点头,“太子殿下仁德广布,设难民营收留流民,又明辨是非、不凭臆断滥杀,我虽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逃难之人,也信殿下定会秉公处置,不会让清白者受冤。”
萧然语气诚恳。
突然停下脚步,话锋陡然一转,他看向魏征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带着一种穿越乱世的沉重:
“可我逃难至此,沿途见了太多如二娘姐弟这般的人家——爹娘死于兵祸,家园被抢,粮食被夺,明明是大唐的子民,却遭自家军队劫掠。”
萧然继续说道:“魏公说大唐兴兵是为平叛护民,是正义之师。”
“可这些劫掠百姓、残害子民的行径,与刘黑闼之流又有何异?”
“太子殿下心怀百姓,魏公坚守大义,这些事,你们当真一无所知吗?”
王二娘听到“爹娘死于兵祸”,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攥着萧然的衣角,无声地印证着他的话。
魏征的脚步猛地顿住,漫天飞雪落在他的玄色披风上,竟久久未拂去。
他脸上的清正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目光沉凝地望着萧然。
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怪异青年。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萧然能说这番话,魏征确实没想到。
一个逃难的青年,竟敢当着他这个太子洗马的面,如此直白地质问大唐军纪?
这本该是朝堂之上、将帅之间才敢触碰的议题,却被一个普通人,用最沉重的事实摆到了台面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萧然说得字字属实。
他和太子李建成何尝不知军纪疏漏?
乱世征兵,鱼龙混杂,部分士兵本就是流民或降卒,野性难驯,沿途劫掠百姓的事偶有发生。
他们一路平叛,一边要对抗刘黑闼,一边要整顿军纪,杀了不少违纪的士兵,可终究难以杜绝
就象野火难烧尽枯草,乱世的弊病,哪是一朝一夕能根除的?
萧然的质问,象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正义之师”的光鲜外衣,露出了底下尚未愈合的伤疤。
他没有恼怒,只有沉甸甸的愧疚与警醒。
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问题,萧然竟敢直言不讳,这份坦荡,连许多朝堂官员都未必具备。
其实萧然是有点不知者无畏,没有被毒打过。
魏征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比先前低沉了几分,没有半分回避:
“你说得对,这些事,我与太子殿下并非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扫过王二娘泛红的眼框,又落回萧然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大唐兴兵平叛,本意是护民,可乱世之中,军纪难肃,确有败类借平叛之名残害子民——这不是辩解,是事实,也是我等的失职。”
“正因如此,太子殿下才设难民营、抚流民,才命我等严查重办劫掠百姓的士兵。”
魏征看着萧然的眼神,已没有了半分审视,只剩全然的正视与郑重:
“大唐的正义之师,不仅要胜刘黑闼,更要胜这乱世的弊病。”
“这些事,我们不会装聋作哑,你且看着,太子殿下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萧然细皮嫩肉的,不是底层百姓,能站在底层百姓的立场质问,魏征心里也高看萧然几分。
这样的人,纵有万般古怪,也不可能是穷凶极恶之人。
看到魏征如此好说话,萧然有点得寸进尺。
“如果是秦王殿下领兵,是不是也这样?”
魏征的眼神骤然一锐,象是瞬间看穿了萧然话里的潜台词。
不仅敢质问军纪,竟还敢在太子党属面前,将太子与秦王放在一起比较。
魏征心里清楚,萧然这话问得有多敏感。
如今太子与秦王虽未公然反目,却早已暗中较劲,河北平叛更是李建成巩固储君之位的关键一战。
萧然此刻提及李世民,要么是真的不知其中利害,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但以他先前的坦荡,魏征更倾向于前者,只是这“不知者无畏”,已然触碰到了党争的暗线。
李世民治军确实以严整闻名,麾下玄甲军纪律严明,劫掠百姓的事远少于其他军队,这是客观事实。
魏征身为朝臣,断不会睁眼说瞎话,否则便失了坦荡本心。
但他是太子属官,既不能贬低李建成,也不能过分抬高李世民,回应必须兼顾客观与立场。
魏征缓缓开口,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大局观:
“秦王治军严整,麾下将士多为精锐,军纪确有可圈可点之处——这是事实,我不必讳言。”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难民营方向,语气里带着对太子策略的笃定:
“但治军之道,不止于‘严’,更在于‘仁’。”
“秦王侧重战力整肃,太子则重在‘严纪与护民并重’——乱世之中,光靠严惩不足以安民心,光靠怀柔也难以肃军纪。”
“太子殿下一边严办劫掠百姓的败类,一边设营安置流民、发放粮种,便是要让士兵知敬畏,让百姓见希望。”
魏征看向萧然,眼神里带着几分引导,“你沿途所见的乱象,秦王麾下未必全然没有,只是少些罢了。”
“而太子所做的,是在平叛之馀,一点点修补这些乱象带来的民心裂痕——这不是谁优谁劣,只是侧重不同。”
魏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和这个刚刚认识的小人物说这么多。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兴兵的根本都是为了平定乱世、护佑大唐子民。”
这番话既客观承认了李世民的长处,又未贬低李建成,反而突出了太子“怀柔护民”的独特价值。
既符合史实,又站稳了太子党立场,更没落入“党争互贬”的俗套,尽显魏征的政治智慧。
萧然听着,心里暗自点头:不愧是名臣,既不回避问题,又能巧妙维护立场,还不显得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