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新鲜缝合的伤口，带来尖锐的提醒。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和医疗设备的微光映照着几张面容。
克莱顿看似关切的眼神下，那抹转瞬即逝的狠戾像一根冰针，刺破了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如肥皂泡的信任。
c实验室没有自毁装置，这是当初参与其绝密设计的极少数核心人员才知道的事实，是出于对内部不可控因素引发误操作的极端防范。
这是作为“钥匙”携带者林梓明了解的背景信息之一。
克莱顿在撒谎，而且撒了一个专业领域内很容易被戳破的谎言——只要真正接触过c实验室核心设计的人在场。
他不是真正的总统特别助理吗？
还是说，他代表的“美国政府”，是另一个平行版本？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在舱内形成持续的低频噪音，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但也提供了某种谈话的私密性。
医护人员给他注射了镇痛剂和抗生素，伤口的剧痛被一层麻木的薄雾隔开，思维反而因此更加清晰锐利。
由纪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她的眼神与他短暂交汇，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坚硬的决心，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刚才说，木野出卖了他们，她是假装叛变作为诱饵。
这个解释本身就有太多疑点。
“水银狼”那样的组织，会如此轻易相信一个“假装叛变”的敌方关键人物家属，还把她专机运到行动核心区？
除非，他们需要她扮演的角色，远不止“诱饵”那么简单。
克莱顿坐在他们对面的折叠座椅上，正通过加密平板电脑与外界通讯，表情严肃，不时点头。
四名警卫分散在机舱前后，看似随意，但站位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袭路线，他们的手从未远离武器，他们知道由纪也是国际十名以内的顶尖特工，在撕破脸前要加强防范！
林梓明闭上眼睛，仿佛因疲惫和药效而假寐，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第一，克莱顿知道渡鸦留下的暗号“夜莺的巢穴空了”，这有两种可能：
渡鸦被捕或被杀，暗号被截获；
或者，渡鸦与他们是一伙的。
考虑到渡鸦在管道中分头行动时的表现，尤其是提及妹妹叶琳娜时的真实情绪，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后者的可能——顶尖的情报人员都是最好的演员。
第二，克莱顿急于前往罗莉岛，并编造了“自毁装置”的谎言。这说明罗莉岛的c实验室里，有他们急需的东西，或者必须阻止美国政府拿到的东西。
或许是疫苗和特效药样本？但更可能的是“钥匙”最终指向的、或者与“钥匙”配套的某种东西——原始数据、另一部分密码、甚至是某个……人？
第三，由纪的角色。她是被胁迫的棋子，还是自愿的参与者？她的枪法刚才精准而冷酷，瞬间击毙三名受伤的守卫，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能做到的。
虽然他知道由纪很爱自己，并且共同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在认识他之前有过一些不寻常的经历，但如此专业的处决手法……
他需要一个试探。
他微微睁开眼，目光似乎有些涣散，声音带着镇痛剂导致的含糊：
“克莱顿先生……罗莉岛的具体坐标……您有最新水文图吗？我记得……实验室入口受潮汐影响很大……”
克莱顿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随即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
“林先生请放心，我们的飞行员有最高权限的实时导航数据，包括最新的水文和地质扫描。你只需要休息，保存体力，到了之后配合我们完成验证即可。”
完美的外交辞令，回避了具体信息。
林梓明心中冷笑。
罗莉岛附近海域暗流复杂，实验室水下入口的开启对潮汐、洋流甚至水温都有苛刻要求，需要极其精确的测算和操作。
克莱顿如果真的有“最高权限的实时导航数据”，至少应该提及一两个关键参数，以示专业和准备充分。
但他没有。
“由纪……”林梓明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妻子，声音虚弱，“你真不应该来，开启c实验室的密码锁我一个人就可以，根本不需要你！”
由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但清晰：“木野出卖了我们，我应该是被欺骗了！不过也好，我们现在安全了，我也能政府部门出一点力。”
她没有看克莱顿，但林梓明捕捉到她眼角余光极其快速地扫过克莱顿的方向，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
“那就好……”
林梓明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卸下心头重担。
但他大脑中的警报却拉到了最高级别。
由纪的回答，过于简短，也过于“正常”，像是在背诵预设好的台词，这她在向自己传递共同作战的信息。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透过舷窗，下方是漆黑一片的海洋，远处偶尔有零星船灯。
罗莉岛是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孤岛，曾是二战时期的秘密监听站，冷战后期被改造成代号“c”的联合生物防护最高级别实验室，之后被美国首富买下，改造成世界富豪的乐园，最近被林梓明、印度神婆、印度女友首富孙女丽莎·安巴尔和美国女友lia一起出资，用牛云的名义买下来改造成世界级生物制药研究公司，现在被美军控制的管制区域。
“我们即将抵达。”
克莱顿收起平板，系好安全带，示意警卫做好准备。
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林先生，樱庭女士，下机后请紧跟我的警卫。岛上有我们的先遣小组，但环境复杂，不要擅自行动。”
直升机盘旋下降，探照灯打开，照亮下方嶙峋的黑色礁石和一小块相对平整的着陆坪。
风很大，直升机剧烈颠簸着降落。
舱门滑开，咸腥冰冷的海风猛地灌入。
两名警卫率先跃下，持枪警戒。
克莱顿示意林梓明和由纪下机。
踏上潮湿粗糙的岩石地面，林梓明忍着眩晕和伤口的抽痛，快速观察四周。
除了他们这架直升机，岛上没有其他飞行器。
先遣小组？至少目前看不到任何活动迹象或灯光。
守护部队是被消灭了，还是被撤退了呢？kai的爷爷难道再次被资本集团替换了吗？林梓明心中百思不解。
“这边。”克莱顿带头走向岛屿西侧，警卫前后簇拥。
他们沿着一条被荒草部分淹没的混凝土小径前行，小径尽头是一栋半埋入地下的方形混凝土建筑。
一名警卫上前，用特制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陡峭楼梯，漆黑一片，只有应急指示牌的微光。
“实验室主入口在水下，这里是备用入口和应急通道，直接连接到中央竖井。”克莱顿解释道，率先打开强光手电走了下去。“跟紧，楼梯很滑。”
深入地下，空气变得阴冷潮湿，混合着海水的咸味和陈年混凝土的灰尘味。
楼梯旋转向下，似乎没有尽头。
大约下降了五六十米，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气密门，门上的压力阀和观察窗显示门后是加压区。
克莱顿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一串长长的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
气密门发出低沉的轰鸣，液压装置启动，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条明亮的走廊，墙壁是光滑的合金，顶部是led照明。与入口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里干净、现代，甚至空气都经过过滤，带着淡淡的臭氧味。
但依然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先遣小组应该在主控室。”克莱顿面不改色地说，继续前进。
但林梓明注意到，那四名警卫的姿势更加警惕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走廊两侧有一些房间，门牌上写着“样本分析a”、“数据处理”、“生活区3”等字样。一些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设备完好，甚至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机灯，仿佛工作人员只是暂时离开。
太干净了，也太安静了。一个被封存七年的海底实验室，即便有备用电力维持基本系统，也绝不可能如此一尘不染，设备待机。
他们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前，门上标着“中央控制室-授权人员仅限”。
克莱顿再次进行身份验证。门开了。
控制室内空间巨大，布满了各种控制台、大型显示屏和通信设备。许多屏幕亮着，显示着实验室各区域的监控画面、环境数据和复杂的图表。房间中央是一个环形的主控台。
但依然没有人。
“汉森小组？”克莱顿对着空旷的控制室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没有回应。
他皱起眉头，快步走到主控台前，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日志。“奇怪……系统显示他们两小时前还在活动……”
就在这时，林梓明敏锐地听到，控制室侧后方一扇标着“紧急物资储备”的小门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不是老鼠。是有人。
他几乎下意识地，用尽剩余力气，猛地将身边的由纪往侧方一推，同时自己向反方向扑倒！
“砰！砰！砰！”
消音器压抑过的枪声从那个小门后爆响，子弹擦着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打在控制台屏幕上，火花四溅！
克莱顿的反应也极快，几乎在枪响瞬间就翻滚到主控台下方，同时大喊：“敌袭！三点钟方向小门！”
那四名警卫立刻开火还击，子弹交织成火网射向小门。
小门被轰开，里面传出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但攻击并非只来自一处！
控制室上方通风管道的格栅突然爆开，数枚震撼弹和烟雾弹被扔了下来！
同时，另外两个方向的侧门也被撞开，更多身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的突击队员涌入，他们的臂章上赫然是——“水银狼”！
克莱顿的警卫瞬间陷入交叉火力，两人当场中弹倒地。
“走！”
林梓明在一片混乱、强光和刺耳噪音中，抓住由纪的手，凭着记忆和直觉，冲向控制室后方一条不起眼的维修通道！那里有一扇虚掩的、标着“管道维修-高压危险”的铁门。
子弹在他们身后呼啸，打在金属墙壁上叮当作响。
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他们撞开铁门，冲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门没有锁，但至少能暂时阻挡视线。
门后是错综复杂的管道丛林，巨大的主供水管、通风管、电缆桥架纵横交错，空间狭窄，光线昏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闪烁。
“这边！”
由纪突然低喊，拉着他钻进一条更窄的、向下倾斜的管道缝隙。
她的动作敏捷而确定，仿佛对这里并非完全陌生。
他们手脚并用，在管道间爬行，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
“他们进了维修区！分头找！”
“封锁所有出口！”
林梓明肋下的伤口因为剧烈的爬行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刚换上的衣服。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由纪。
几分钟后，他们暂时甩开了最近的追兵，蜷缩在一个大型过滤罐后面的狭窄空间里，急促地喘息。
黑暗中，林梓明转过头，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直视着由纪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知道这里的路。”他的声音很低，但不再是虚弱的语气，而是冰冷的质问，“你不是第一次来。由纪，你到底是谁？木野‘出卖’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实验室里，除了疫苗和数据，还有什么？”
由纪的脸色在红光下显得苍白，她的眼神剧烈挣扎着，嘴唇翕动，最终，化为一抹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苦笑。
“梓明……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从未想过要骗你，直到……直到他们用妹妹的性命威胁我。木野假装出卖我们，他是为了救理纱，被迫配合演了一场戏。而我……我必须把你带到这里，带到这个实验室的特定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涌出泪水，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梓明肋下渗血的绷带，又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kai没有告诉你全部。‘钥匙’不是一个密码，也不是一个文件。它是……一段编码在我们基因里的指令。只有当我们两人在特定磁场和辐射环境下同时处于生命濒危状态，基因锁才会解开，释放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不是疫苗配方，梓明，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原始毒株和……它的永生诱导变异序列。”
林梓明如遭雷击，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永生诱导变异序列……资本集团……二十五亿美元的赏金……木野的妹妹被绑架作为要挟……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出了一幅无比狰狞的图景。
沉默了一会，林梓明叹息道：
“可是现在我们陷入了绝境，要么死，要么配合克莱顿他们打开c实验室，让他们带走疫苗、特效药和实验数据，将世界变成人间地狱，任由他们宰割！”
“等到外面两队人火拼之后，我们再想办法突围！”由纪坚定地说。
林梓明拿出渡鸦给他的一次性通信设备，向kai发出最简单密码信息：
c实验室入口甬道，克莱顿与“水银狼”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