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的夜,死寂如墨,唯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击礁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咆哮。
山洞内,气氛却紧绷如满弦之弓,一触即发。
一指翁盘坐石床,面色灰败,唇瓣干裂。程灵素虽已竭尽所能,奈何“腐骨散”余毒深侵五脏六腑,纵是神仙也难救。
“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后,乌黑的血丝自他嘴角蜿蜒而下。
“师父!”凌云霄跪伏榻前,紧攥他枯槁的手,眼眶赤红。
“痴儿,莫悲,”一指翁艰难牵动嘴角,眼神却异常清亮,“老夫残躯朽骨,能见你长成这般模样,已是上天垂怜。只是……只是那《玄元秘典》干系重大,老夫怕是……无缘得见了。”
“师父定会无恙!”凌云霄喉头哽咽。
“这副皮囊,老夫心中有数,”一指翁摆手截断他话头,“我去之后,这天下便是你们年轻人的担子。墨天行狼子野心,姜氏兄弟蛇蝎心肠,若无绝世武功傍身,你如何与之周旋?”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眼底陡然迸射精光:“故而,老夫决意将毕生修为,尽数灌顶于你!”
“什么?师父万万不可!”凌云霄骇然失色,“您数十年苦修的内力何等磅礴!若传功于我,您岂非……”
“若不传你,这身功力也不过随老夫朽骨同葬黄土,”一指翁豁达一笑,“与其便宜了阎罗,不如成全我徒儿。权当为师……为这天下苍生尽的最后心力。”
“师父……”凌云霄泪如泉涌。
“休作女儿态!”一指翁佯怒低喝,“传功凶险,容不得半分差池!程姑娘,劳烦你护持左右,以防真气岔乱。”
程灵素早已肃立待命,闻言郑重颔首:“前辈放心,有我在,绝无宵小能近身半步。”
“好!”一指翁目光转向凌云霄,“来吧,孩子。五心朝天,灵台空明,引我内力入你周天!”
凌云霄抹去泪痕,重重点头。他依言跌坐,阖目凝神,气沉丹田。
“起!”
一指翁暴喝如雷,双掌猛然印上凌云霄背心。
“轰——!”
霎时间,一股磅礴、雄浑、却裹挟着衰败气息的真气,如溃堤洪流般轰入凌云霄经脉!
凌云霄浑身剧震,恍若被山岳撞中!那内力霸道绝伦,所过之处经脉鼓胀欲裂,痛楚如凌迟加身!
“呃啊!”他喉间迸出低吼,额角青筋虬结。
“定心!导气归元!”一指翁的传音直贯识海。
凌云霄钢牙紧咬,依循《玄元秘典》心法,竭力引导这股狂暴真力沿周天游走。
然则这股内力太过浩瀚,凌云霄的身躯宛如窄口陶罐,如何能纳滔天巨浪?真气在他体内左冲右突,痛楚几乎碾碎神智。
“轰隆!”
洞顶碎石簌簌震落。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守在一旁的陆小凤被鸡蛋大的石块砸中后脑,疼得龇牙咧嘴。
“传功便传功,怎的比仇家暗器还凶!”陆小凤揉着肿包抱怨,“莫不是趁机报私仇?”
“噤声!”薛冰飞他一记眼刀,“没见生死关头么?”
陆小凤正欲还嘴,眼角余光忽瞥见石破天抱着棉被,蹑足朝一指翁挪去。
“石兄弟,作甚?”陆小凤压着嗓子问。
“老爷爷脸色发青,怕他着凉,”石破天满脸纯真,“给他盖被暖暖。”
“我的祖宗!”陆小凤魂飞魄散,“传功最忌惊扰!你这被子一盖,真气逆冲,他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石破天吓得一哆嗦,棉被脱手滑落,堪堪撞翻桌沿药碗。
“当心!”程灵素素手疾探,险险扶住药碗。她瞪了石破天一眼,声如寒冰:“退下!莫添乱!”
石破天委屈地揉揉鼻尖,缩回角落,活似挨训的稚童。
洞内,凌云霄情势愈发凶险。那真气如脱缰烈马,在他经络间肆虐冲撞,面色忽而赤红如血,忽而惨白如纸,唇角已渗出血痕。
“不好!真气暴走了!”程灵素脸色骤变。
她捻起银针,身形如鬼魅般闪至凌云霄身后。
“松经脉!莫相抗!”
素腕轻抖,数枚银针精准刺入凌云霄周身大穴。针尾微颤,如抚琴引弦,将那狂躁真力徐徐安抚。
“呼……”凌云霄长吁浊气,那股几欲撑爆躯壳的巨力终被驯服。
恰在此时,洞外猝然传来凄厉惨嚎!
“何事!”薛冰长剑铿然出鞘。
“我去探!”陆小凤身形如电掠出。
洞外,月华如练。
乔峰率丐帮弟子布下“困龙阵”。阵前已伏尸数具,皆是幽冥盟探子。
“帮主,贼子又至!”丐帮弟子疾呼。
暗夜中,数十黑影如鬼魅般逼近!
“哼,来得好!”乔峰沉腰坐马,掌风激荡,“弟兄们,迎敌!”
“得令!”
丐帮弟子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此番来敌却远超预料,二十余幽冥盟精锐如潮涌至。
“杀!”
敌阵嘶吼扑来。
“困龙阵,起!”
乔峰虎吼震天,率先撞入敌群。掌风呼啸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然双拳难敌四手。敌众且悍不畏死,乔峰渐露疲态。一着不慎,臂膀被毒镖划开血口。
“帮主!”众弟子惊呼。
“无碍!”乔峰钢牙紧咬,正欲再战,一道身影已如轻烟般拦在身前。
“乔帮主且歇,这群杂鱼,交予陆某。”
正是陆小凤。
他唇角噙着惯常的懒笑,二指如钳,已夹住敌刃。
“太慢。”
话音未落,腕底劲力轻吐,长剑脱手倒飞,“夺”地钉入树干。
旋即身化流光,在人群中穿梭腾挪。“灵犀一指”专取腕脉、咽喉、要穴,指风过处,必有一人瘫软。
“好俊功夫!”乔峰拊掌赞叹。
“雕虫小技,”陆小凤指影翻飞犹自谈笑,“乔帮主,贼子冲传功而来,须得速决!”
“正合吾意!”乔峰吐气开声,“见龙在田!”
二人联手如虎入羊群,敌阵顷刻溃散。
薛冰亦未闲着。她隐于暗处,淬毒银针如索命幽魂,每道寒光闪过,必伴一声惨嚎。
“啊!我的眼!”
“针有毒!快退!”
残敌被这雷霆反击打得肝胆俱裂,抱头鼠窜。
“想逃?”陆小凤提气欲追,却被乔峰按住。
“穷寇莫追,”乔峰沉声道,“洞中传功要紧,谨防调虎离山。”
陆小凤颔首止步。
“不过,乔某倒遣人送了份‘薄礼’,”乔峰嘴角浮起冷峭弧度。
话音方落,阿朱自林间闪出。她易容成幽冥盟探子,对着溃兵急呼:“大护法!小的瞧见他们往东逃了!说是去搬救兵!”
溃兵头目略作迟疑,挥刀厉喝:“追!向东追!休教走脱!”
待敌踪远去,阿朱方拍去手上尘灰,脆声道:“蠢材这般好骗。我诓他们东去求援,他们怎料得咱们仍在岛上。”
“妙哉阿朱,”陆小凤竖指称赞,“这招声东击西,使得漂亮!”
“那是自然,”阿朱得意挑眉。
“莫贫嘴了,”乔峰瞥见臂上泛乌伤口,眉心紧蹙,“虽是皮肉伤,但镖上似淬异毒,伤口阵阵发麻。”
“乔帮主,容我处置,”程灵素不知何时已出洞,药箱在手,“岛中湿毒侵骨,伤口易溃。”
“有劳程姑娘,”乔峰抱拳致谢。
“洞中如何?”薛冰急问。
程灵素黯然摇首:“一指翁前辈……油尽灯枯。传功虽续,然他老人家精气……已近枯竭。”
众人闻言,俱皆默然。
洞内,传功已至尾声。
凌云霄周身金芒流转,气息较先前暴涨数倍。一指翁却形销骨立,面上死灰之气弥漫。
“徒儿……谨记……”一指翁声若游丝,“《玄元秘典》宝藏篇……乃修罗场业火……启之则天下倾覆……须得……须得焚毁……绝不可落于恶徒之手……”
“弟子……谨记……”凌云霄涕泗滂沱。
“好……好孩子……”一指翁唇边绽开慰藉笑纹,“为师……去矣……尔当……自珍重……”
枯掌,颓然垂落。
“师父——!!!”
凌云霄悲号裂石穿云。
一代宗师一指翁,溘然长逝。
洞外众人闻此悲声,尽皆垂首。
石破天更忍不住捂嘴呜咽。
凌云霄缓缓放平师尊遗蜕,叩首三记。起身时虽面色苍白,眸光却深邃如渊,锐利如剑。那暴涨内力已与他完美交融,举手投足间隐现宗师气象。
他亲为师尊更衣,于洞旁古树下掘土为坟。
众人默立冢前,送别长者。
“师父安心,”凌云霄跪叩坟前,字字铿锵,“教诲铭刻五内。宝藏篇,弟子必亲手焚毁,绝不让奸邪得逞!”
风过林梢,枝叶婆娑,如闻长者低语。
“接下来,咱们作何打算?”陆小凤打破了沉默,“一指翁前辈仙逝,咱们痛失一大臂助。幽冥盟,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师父临终嘱托,命我联络一支义军,”凌云霄霍然起身,目光如炬,“那是墨玲珑统领的人马,他们一直在暗处与幽冥盟周旋。若能得他们襄助,或可大增胜算。”
“墨玲珑?”陆小凤捻须沉吟,“此女之名,如雷贯耳。传闻她麾下‘冰人馆’,网罗天下秘辛,无孔不入。若得此辈相助,确可添几分胜机。”
“然则,如何寻得她们?”薛冰问道。
“师父留下了一件信物,”凌云霄自怀中取出一枚冰蓝玉佩,“持此玉佩,至东海之滨‘望海楼’,便能觅其踪迹。”
“那还等什么?即刻动身!”石破天抹去泪痕,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莫急,”凌云霄摇头,“动身之前,尚有一事未了。”
他折返山洞,于一指翁遗物中,翻出一册泛黄的武学手札。
他逐页翻阅,字字皆是师父毕生心血所凝。
蓦地,指尖触到手札夹层中一片硬物。
他屏息抽出,缓缓展开。
竟是一张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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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掌大小,其材质纹理,竟与《玄元秘典》的空白页如出一辙!
“这是……”凌云霄心念电转,立时自怀中取出那本《玄元秘典》。
他将残页小心覆于秘典空白页的一角。
严丝合缝!
残页上的纹路与空白页的脉络,竟完美啮合!
原本空白的页面上,霎时浮现出一幅更为完整的地图!更有先前未见的文字!
“妙极!此残页竟能补全秘典!”凌云霄难掩激动。
“上面写了什么?”陆小凤凑近细观。
凌云霄凝神辨认,脸色渐沉。
“此页所载,并非宝藏方位,”他声音凝重,“乃是一则警世之言。警告后人,宝藏之中,封禁着一尊远古邪魔。一旦开启,邪魔必将重临世间,令天下永堕无间黑暗!”
“邪魔?”众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难怪师父临终要我毁去宝藏篇,”凌云霄拳骨捏得发白,“这宝藏,根本就是一场弥天陷阱!一个足以倾覆天下的陷阱!”
“那……咱们还寻它么?”石破天问道。
“非但要寻,”凌云霄眸中寒芒乍现,“更要抢在墨天行之前寻得!必须在邪魔破封前,将其重新镇封!”
“说得好!”乔峰声如沉雷,“天下危难,匹夫有责。既然遇上,岂能袖手?”
“那还等什么?这就走东海!”陆小凤摩拳擦掌,“早闻那海滨风光……咳咳,姑娘……甚是旖旎!”
哄笑声中,凝重的气氛稍霁。
凌云霄收好秘典与残页,最后望了一眼一指翁的坟茔。
“师父,您瞑目吧。徒儿,定不负重托。”
他转身,大步流星踏出山洞。
众人紧随其后。
荒岛夜风,猎猎翻飞着他们的衣袂。
新的征程,已在脚下铺展。
东海之上的“冰人馆”,与那蛰伏的远古邪魔,正静候着他们。
凌云霄握紧掌中剑柄,眼底,燃起一往无前的锐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