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休整的三日里,凌云霄几乎未曾合眼。一指翁的毕生内力,如同沉睡的火山,正于他体内缓缓苏醒、熔炼。
此刻,他盘膝端坐于海边礁石之上,双目微阖。海风呼啸,卷得他衣袍猎猎翻飞。每当潮水涌来,几欲淹没其脚踝之际,他体内便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随即那潮头竟如遇礁石般,轰然向两侧炸开。
“啧啧,这气势,比我们家掌柜催债还骇人,”陆小凤仰卧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抓了把细沙往身上堆,对身旁的薛冰道,“你说他若哪天打个喷嚏,会不会把这岛给吹没了?”
“你再偷懒,待他神功大成,头一个拿你试招,”薛冰没好气地剜他一眼,手中银针翻飞,正将程灵素配好的药粉分装入小布囊。每只布囊皆以娟秀字迹标注:“跌打损伤”、“解毒散”、“止血膏”、“驱虫散”……
“我这是养精蓄锐,”陆小凤嘿嘿一笑,自沙中钻出,“再说了,眼看就要各奔东西,我这心里,当真依依难舍啊。”
分道扬镳,已成定局。
萧景澄与柳慕风的到来,令沉寂荒岛再度喧腾。
一艘高悬“萧”字旗的快船,悄无声息泊岸。
萧景澄白衣胜雪,折扇轻摇,恍若踏青游春。柳慕风劲装裹身,目光如电扫视四野,确认无虞后,方对萧景澄颔首示意。
“凌兄!别来无恙!”萧景澄甫一登岸,便朗声迎上。
“萧兄,柳兄,”凌云霄收势起身,抱拳回礼,眉宇间倦色难掩,眼底却精芒流转,“来得正是时候。”
“八大家联盟已有新动向,”柳慕风快人快语,“连日游说,五家家主应允结盟,愿与我等共抗幽冥盟!”
“好!”凌云霄眼中精光暴涨,“五家合力,胜算大增!”
“然幽冥盟总坛守备日严,须速定进攻方略,”萧景澄“唰”地合拢折扇,神色凝重,“若待其防线稳固,再想攻入,难如登天。”
众人折返山洞,围坐共商大计。
“眼下虽得秘典与盟友,然兵力情报仍显单薄,”凌云霄环视众人,沉声道,“故我决意,兵分两路。”
“兵分两路?”石破天搔了搔头,“如何分法?”
“第一路,由我统领,”凌云霄点向自己,复指萧景澄与乔峰,“我等重返八大家联盟,整肃五家之力,拟定攻伐幽冥盟总坛之策。乔帮主,统筹调度之责,烦请担待。”
“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乔峰声如洪钟。
“第二路,”凌云霄目光转向陆小凤,“由陆兄率队,南下江南,寻访墨玲珑义军。此部乃幽冥盟心腹大患,亦是我等最强外援。务必与其接洽,合兵成夹击之势!”
“寻人探路,陆某最是在行!”陆小凤一拍大腿跃起,“江南多佳丽,义军兄弟必是豪爽好客,这差事,我接了!”
“我同去,”薛冰起身,“须得盯着他,免得见了美人误了正事。”
“还有我!”阿朱举手,“我可易容探路,定将陆大哥照应周全!”
“我也想去……”石破天怯怯举手。
“你不可,”程灵素截断他,“须随我等。你心脉澄明,于毒物感应最敏,凌大侠所赴乃龙潭毒穴,缺你不得。”
“哦……”石破天蔫然垂首。
大计既定,众人分头整备。
程灵素忙得足不沾地。将珍藏药材分门别类,配成便携药囊。每只药囊皆详注用途,甚而用法剂量亦标得明明白白。
“此包予陆小凤一行,”程灵素将大包药囊递与阿朱,“途中谨慎,遇不明毒物切莫妄动,先用此‘试毒石’勘验。”
“程姑娘宽心,我定看牢陆大哥。”阿朱笑吟吟接过药囊。
华筝取出冰人馆信鸽。此鸽通体雪羽,目蕴精光。她自怀中抽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素绢,以特制药墨疾书密信。
“此鸽可直抵墨玲珑义军营寨,”华筝将素绢卷紧,纳入细竹筒系于鸽足,“我已告知她接应之事。”
“甚好!”凌云霄颔首,自怀中取出玄元令。
他行至陆小凤面前,郑重递出令牌:“陆兄,此令交由你执掌。”
“这……可是信物?”陆小凤接过令牌掂了掂,“沉甸甸的,是否过于贵重?万一我途中遗失,或换酒吃了,岂不误了大事?”
“你敢!”薛冰一记爆栗凿在他脑门。
“说笑罢了,”陆小凤揉着额角嬉笑,“放心,此乃‘通关符节’,便是我丢了性命,也绝丢不了它。”
凌云霄转向程灵素:“程姑娘,我这……”
“知晓,”程灵素已递过特制药囊,“此中药散专克姜氏毒掌。我以石兄弟鲜血为引,药效远胜从前。切记,遇敌先避毒,再攻其身。”
“多谢。”凌云霄接过药囊,深深望她一眼。
万事俱备,众人于海边话别。
“陆兄,珍重!”
“凌大侠,江南再会!”
两路人马,就此分驰。
陆小凤、薛冰、阿朱登快船扬帆,破浪直指江南。
凌云霄、乔峰、萧景澄等人则乘另一舟,折返大陆,奔赴八大家盟地。
海天之间,双舟渐行渐远。
“唉,这离别滋味,当真不好消受,”陆小凤立于船首,望荒岛渐没,长叹一声,“尤是……与程姑娘分别。”
“少作深情状,”薛冰整理药囊,头也不抬,“可是盘算着到江南何处寻姑娘吃酒?”
“知我者,薛冰也。”陆小凤咧嘴一笑。
“陆大哥快看!”阿朱忽指天际惊呼。
只见冰人馆信鸽正扑棱双翼,于船顶盘旋不去。
“华筝姑娘的鸽子?怎还未离去?”陆小凤奇道。
“许是迷途了?”阿朱猜测。
“信鸽岂会迷途?”薛冰蹙眉,“除非……”
话音未落,陆小凤已张开双臂,仰天“咕咕”作鸣。
“作甚?”薛冰一脸嫌恶。
“试试能否引它下来,”陆小凤正色道,“万物有灵,我这鸣声饱含仁爱,它必能感知。”
“你那声调,只透傻气,”薛冰嗤之以鼻,“学犬吠或更管用。”
“薛大姑娘此言差矣,犬吠那是……”
陆小凤话未说完,那信鸽忽如惊弓之鸟,双翅急振,箭矢般射向江南天际,去势较来时更疾数倍。
“瞧见没?它被我的仁爱感召,飞得更快了!”陆小凤洋洋自得。
“痴人说梦,”薛冰懒理他,“阿朱,去查船帆,须得加速了。”
“好!”阿朱应声而去。
恰在此时,远海忽现数艘快船!幽冥盟旗帜猎猎招展,正破浪疾驰而来!
“幽冥盟追兵!”阿朱失声。
“来得倒快!”陆小凤面色骤沉,“薛冰,备战!”
“莫急,”薛冰异常冷静,“阿朱,你易容探路的时机,到了。”
阿朱眸光乍亮:“明白!”
她迅即自包裹取出易容器具,十指翻飞在脸上勾抹。
顷刻间,一个满脸横肉、身形臃肿、身着幽冥盟信使服的“莽汉”,已立于陆陆小凤与薛冰面前。
“如何?可像?”阿朱掐着嗓子,声若破锣。
“像!太像了!”陆小凤拊掌大赞,“这身量,这气度,活脱脱是猪八戒他二姨夫转世!”
“陆大哥这是夸我?”阿朱嗔目。
“自然!千真万确!”陆小凤抚掌大笑。
敌船已迫近。
“前方船只,速速停航!受检!”敌船首领独眼龙立于船头厉喝。
阿朱立时捧腹弓腰,作痛苦状踉跄至船首:“哎哟喂!跑不动喽!再跑要散架哩!”
“你是何人?”独眼龙拧眉喝问。
“总坛信使!奉大护法钧命,往江南义军递送十万火急密函!”阿朱扯着破锣嗓哀嚎,字字泣血。
“密函?”独眼龙狐疑,“取来验看!”
“密函在此!”阿朱自怀中抖出空信封,“军情如火!若因你等延误,大护法降罪,尔等担待得起?我跑得气都断了,尔等还来拦阻,莫非存心贻误军机?”
连珠炮般的抢白,轰得独眼龙瞠目结舌。
“你……你行得太慢!”独眼龙强辩,“我看你便是细作!拿下!”
“哎哟!反了天了!”阿朱一屁股瘫坐甲板,撒起泼来,“误了密函,大护法先砍尔等狗头!不信便试试!老子跑废了,动不得了!尔等有船速送我去江南,若无船,老子就在此候着,看谁先掉脑袋!”
这番滚刀肉功夫,端的是炉火纯青。
独眼龙被她搅得方寸大乱。盯着那信封,又瞅瞅那“臃肿”身形,心头七上八下。
“老大,我看她也不像是装的,这跑得汗流浃背,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旁边一个小弟急切地说道,“要是真耽误了大护法的密信,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可是……”独眼龙首领仍有些踌躇。
“老大,你看她的船,”另一个小弟指着陆小凤他们的船惊呼,“那船舵好像彻底坏了,正哗哗漏水呢!他们绝对跑不远。”
独眼龙首领凝神一瞧,果然,陆小凤他们的船尾,正冒着滚滚浓烟,船舵也歪歪斜斜的,活脱脱一副破败模样。
这是薛冰刚才趁乱,用一枚淬了毒的飞刀,精准地切断了船舵的关键绳索,又撒了些特殊药粉在炉火里,精心制造出的假象。
“算你们走运!”独眼龙首领猛地一挥手,“放他们走!我们尾随其后,一旦发现猫腻,立刻拿下!”
“多谢老大!多谢老大!”阿朱连声感激,然后假装气喘吁吁地爬起,对着陆小凤和薛冰厉声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开船!要是误了密信,你们都得掉脑袋!”
陆小凤和薛冰强忍着笑意,假装手忙脚乱地调整船帆。
在阿朱的“威逼”下,船速竟“奇迹般”地提升了一截,缓缓地从敌船旁滑过。
敌船上的众人,望着阿朱那“痛苦不堪”的表情,还有那艘“破破烂烂”的船,都信以为真,不再阻拦。
等驶出一段距离,确认敌船未追来后,阿朱才一骨碌爬起,拍掉身上的尘土,得意洋洋地笑道:“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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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你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暴殄天物,”陆小凤竖起大拇指,“那个‘死胖子’的形象,简直刻骨铭心!”
“那是,”阿朱得意地扬了扬眉梢,“我跟你说,刚才那独眼龙,还嫌我跑得太慢,耽误密信传递呢!”
“哈哈哈哈!”众人哄堂大笑。
笑声过后,薛冰的脸色却骤然凝重。
“那只鸽子,”她指向天空,“它飞得太急迫了,而且,它身上,似乎裹挟着一股血腥味。”
“血腥味?”陆小凤也敛起笑容,“你是说……”
“华筝姑娘的鸽子,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除非遭遇生死危机,否则绝不会在传递消息时如此慌乱,”薛冰沉声分析,“我怀疑,墨玲珑的义军营地,可能出事了。”
“出事了?”阿朱脸色骤变,“那咱们还去吗?”
“当然要去,”陆小凤眼神锐利如刀,“不仅要去,还要全速前进!如果义军营地真遭变故,咱们手里的这枚玄元令,还有这封密信,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全速前进!”薛冰点头应道。
三人立刻调整船帆,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呼啸,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衫。
陆小凤伫立船头,手中紧握那枚玄元令。阳光下,令牌表面的梵文纹路,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他凝望远方,眼神中燃烧着坚定。
江南,我们来了。
无论前方有何凶险,我们,都无所畏惧。
而在他怀里的玄元令,似乎也感应到他心中的决意,微微发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