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底部的石板松动了。
陈默抬手示意，止住身后两人的脚步。阿渔的手还搭在他袖口，指尖微微一紧。苏弦抱着骨琴，腰间的调音玉轻轻一震，却未出声。
那块石头歪斜着，边缘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灵光，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暗芒，颜色偏灰，照得四周砂石泛着死气。
陈默蹲下身，斩虚剑横在身侧，铁链垂落，末端轻触地面。他闭眼，左手五指贴上砂砾，借铁链接收震动。细微的脉动传来——并非自然的地脉流动，而是有规律的、如同心跳般的节奏，三短一长，与之前裂缝开启时的地脉频率一致。
“是机关。”他睁眼，“被人设定了触发律。”
阿渔皱眉：“谁会用这种节奏？”
“符文共鸣的余波。”苏弦将一枚赤玉调音玉按在石面，手指轻拨琴弦。嗡的一声，短促低沉，整块松动的石头微微一颤，缝隙中的光闪了两下。
“这下面连着引路契的脉络。”他说，“门开了，但有人故意让它半掩。”
陈默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右手，用指节在石头边缘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一下。节奏与地脉震动完全吻合。
咔。
一声轻响，石头缓缓升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托起的盖板。底下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阶梯向下延伸，四壁刻满符文，排列成螺旋状，与井道中的引路契如出一辙。
三人对视一眼。
陈默当先迈步而下。
阶梯不长，十余步便到底。尽头是一间密室，无窗无灯，却亮如白昼。室中央悬着一面黑玉碑，通体漆黑，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光影，似水纹又似烟雾，在空中缓缓翻转，显出文字与画面。
阿渔靠近几步，耳后鳞鳍骤然一颤，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这东西……在吸人神魂。”
苏弦将调音玉贴上碑面，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声音压低：“内容真实，未被篡改。但碑文自带反窥禁制，看得越深，识海负担越重。”
陈默盯着玉碑。
上面的文字逐渐清晰——
“万怨归墟祭，聚九溟生灵怨气，化我本体残魂。祭启之日，星云重组，天梯重连。”
画面随之浮现：一片荒原之上，无数黑影被锁链拖拽，哀嚎着投入一座古老遗迹的深渊。那些黑影中有修士、凡人、妖兽，甚至还有孩童的轮廓。他们的魂魄被抽出，化作黑雾，汇入虚空之中，凝聚成一片不断旋转的黑色星云。
星云睁开双眼，化为吞噬一切的漩涡。
“邪尊……还没死。”阿渔咬牙，“他在借怨气重塑自己。”
“不止。”陈默指向玉碑一角，“他选的地方，和符文指引的方向一致。”
那是一处遗址的标记，形状如断裂的塔基，周围环绕八道弧线，正与引路契末端的符号呼应。
苏弦忽然闷哼一声，扶住琴身。他脸色发白，指尖渗出血丝，滴落在琴弦上：“这碑文……在刺激我的记忆。八骨将当年……也是被这样困住的。”
阿渔立刻伸手欲扶，却被他摇头挡开。
“我撑得住。”苏弦抹去血迹，重新将赤玉嵌入琴身缺口，十指轻拨。一串清音响起，震荡于密室之中，宛如钟声掠过水面。三人识海一清，那股压迫感暂时退去。
玉碑上的记录继续展开——
仪式将在七日后举行。关键在于遗迹中央的“怨核”，需以万名生灵魂魄为引，点燃第一道火种。一旦火种燃起，后续怨气将自动汇聚，无人可阻。
“不能等。”陈默低声说。
他抬手，斩虚剑出鞘半寸，剑锋划过左掌，鲜血滴落。血尚未落地，已被剑身吸收，随即腾起一股幽火，非红非蓝，带着焚烧骨肉的气息——那是心象领域残留的余烬。
他挥剑，火焰直扑黑玉碑。
轰！
火势瞬间吞没玉碑，碑面剧烈震颤，文字扭曲，画面崩碎。那股阴寒怨气试图反抗，化作黑雾扑向三人，却被火焰尽数焚灭。数息之后，玉碑裂开，从中断为两截，光芒彻底熄灭。
密室陷入短暂黑暗。
随后，唯有阶梯处的符文仍在发光，微弱地映出三人身影。
他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苏弦缓缓抬头，将骨琴抱在胸前，十指搭上琴弦。这一次，他没有弹奏攻防之曲，也未引动地脉共鸣，而是拨出一段极低的音，缓慢、沉重，仿佛在叩击某种古老的誓约。
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不急不躁，却蕴含不可动摇的力量。
最后一个音停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他仰起头，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尊上，我们定不辱使命。”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头。
阿渔握紧袖中双手，耳后鳞鳍仍有些发凉，但她站得笔直。
三人转身，沿原路返回。
刚踏上阶梯，身后便传来震动。密室开始塌陷，碎石滚落，通道顶部簌簌掉砂。陈默断后，铁链横扫，缠住沿途符文节点，一一震碎，防止有人借此追踪。
冲出枯井的瞬间，整座据点轰然下陷，黑石环坍塌成废墟，尘土冲天。
他们腾空而起，御气飞行。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土与断骨的气息。
陈默在前领航，斩虚剑的铁链在臂外晃动。阿渔紧随右侧，双手护在胸前，仍在压制碑文残留的阴气。苏弦落在最后，骨琴抱在怀里，指尖血痕未干。
前方天际，符文指引的方向，一道极淡的银线隐现于云层之下。
他们朝着那条线，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