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一股焦骨的气息,比崖台上闻到的更加浓烈。陈默走在最前,斩虚剑的铁链垂在左臂外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阿渔紧随半步之后,手指搭在他粗布衣袖的接缝处,耳后鳞鳍微微颤动。苏弦落在最后,怀中抱着骨琴,七枚调音玉在腰间轻碰,发出细微的叮响。
断脉谷底到了。
一圈黑石围成环状,如同被焚烧后冷却的残骸,一块块斜插进地面,尖角朝天。中央塌陷成一洼坑洞,枯井坐落于坑心,井口边缘爬满灰黑色纹路,远远看去,像是干涸的血迹。
“就是这儿。”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地面看似平整,实则松软得异常。他蹲下身,用剑鞘尖端轻点一处沙土,刚一触地,底下便传来一声闷响,三根铁刺猛然弹出,带起一股腥臭的黑烟。
阿渔立刻将他拽退半步:“不止这一处。”
苏弦将一枚青玉调音玉按在石壁上,另一只手轻拨琴弦。嗡——音波扫过,整圈黑石都震了一震。左侧两块石头的缝隙间,浮现出一条极细的银丝线,直连地下。
“是牵机锁。”苏弦收回玉,“踩中不仅会触发机关,还会惊动里面的人。”
陈默点头,将斩虚剑横握手中,铁链缠绕至手腕。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左手五指缓缓压向地面,借由铁链接触砂砾所传来的震动,感知每一寸土层下的异样。三处埋伏坑道的位置,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走这边。”他起身,绕开铁刺区域,贴着右侧黑石边缘前行。
阿渔鼻翼微动:“气流正往井口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三人一步步靠近石环中心。枯井近在眼前,那股腐骨之味扑面而来,井壁上的骨纹也愈发清晰——并非雕刻而成,而是自石中渗出,仿佛石头本身长出了这种东西。
突然,井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三个身影从井下爬出。灰布蒙面,身形佝偻,每一步都像脚踝被铁链束缚。他们站定,齐刷刷转向陈默,眼眶空洞,肋骨自胸腔外翻,弯成钩状,指尖挂着碎肉。
“戴灰面,行如拖镣。”陈默低声说道,“和他说的一样。”
傀儡不言不语,直接扑来。骨刃自肋间抽出,划破空气,直取陈默咽喉。
陈默侧身避过,斩虚剑横扫,并非砍人,而是震地。剑身撞上砂石,铁链剧烈震颤,一股震荡波顺着地面扩散而出,两名傀儡脚步一顿,动作瞬间卡滞。
阿渔趁机跃起,喷吐龙息,寒气刹那凝结,井口周围地面覆上一层白霜。她未尽全力,却已足够使地面湿滑,第三名傀儡一脚踩空,跪倒在井沿。
苏弦已取出一枚赤玉调音玉,嵌入骨琴缺口,手指在弦上一抹。短促音符炸响,如针刺脑髓。三具傀儡同时僵住,头颅左右晃动,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它们脑中撕扯。
陈默抓住时机,纵身上前,剑鞘末端狠狠砸向一名傀儡后颈。咔的一声,对方应声倒地。其余两个仍在挣扎,他又接连两记重击,尽数击晕。
“没死。”他收剑,“只是断了联系。”
阿渔走近,指尖抹去其中一具傀儡脸上的灰布,露出下面发青的皮肤:“不是活人,也不是尸体……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养着。”
苏弦蹲下,将骨琴轻轻放在地上,琴身紧贴井口边缘的石面。他闭目凝神,手指在琴上轻抚,忽然眉头一皱。
“有东西在下面动。”
话音未落,地面裂开了。
一道细缝自井沿蔓延而出,迅速扩展,裂缝中泛起微光。陈默立即后退,却发现那光既不灼热也不寒冷,反而透出一种熟悉的波动。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裂缝边缘。
符文。
螺旋状的线条自地底浮现,一圈圈向外延展,纹路走势……竟与当年他在幽泉谷所得《玄骨炼天诀》残页边角的印记一模一样。那时他还看不懂这符号的意义,只记得那纸页曾被血浸染一角,边上还留有几道浅痕。
“这个符号……”他低声说,“我见过。”
苏弦将骨琴整个覆在符文之上,琴身微微震鸣。他脸色骤变:“这不是标记,是引路契。”
“引路?”阿渔问。
“古时有人欲藏重要之物,会在途中设契文,唯有特定血脉或修习特定功法者才能感应。这符文,是为引导人而设。”
陈默盯着裂缝深处。光自下方透出,越往里越亮,仿佛有一条无形之线,直通地底。
他想起西漠晶石震颤的律动,南疆蛊寨毒瘴被催化的节奏,东荒妖兽失控那一瞬的黑芒——这些事,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串联,以同一种方式,留下相同的痕迹。
而这道符文,既是线索,也是钥匙。
“此物关联重大。”他站起身,“或许能借此找到彻底击败邪尊的方法。”
阿渔看了他一眼,未语,只是重新将手搭回他衣袖上。
苏弦拄琴而起:“既然能引路,那就跟到底。”
三人不再迟疑。陈默当先而行,沿着裂缝走向井口。枯井深不见底,符文的光芒自井壁蜿蜒而下,宛如一条盘旋的路径。
他踏上第一级看不见的台阶。
脚下坚实,光随步生。阿渔紧随其后,苏弦走在最后,琴身仍微微鸣响,仿佛在回应地底某种频率。
井道向下延伸,四壁开始浮现出更多符文,排列成螺旋阶梯状。空气变得厚重,却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被牵引的感觉,仿佛身体本能知道该往何处去。
陈默左眼忽然一热。
骨纹一闪而过,随即隐没。
他并未停步。
裂缝深处,光芒愈发明亮,照出前方一段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传来风声,似是从更深之处吹上来的。
苏弦忽然抬手:“等等。”
他耳朵微动,似在倾听什么。
阿渔也停下脚步,指尖用力捏了下陈默的袖子。
通道底部,有一块石头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