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南疆山林的湿气,陈默站在中州祭台前,衣襟轻扬。他手中的玉符依旧温热,贴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块尚未冷却的炭火。阿渔跟在他身侧半步远,耳后鳞鳍在日光下泛着浅银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拽了下陈默的袖角。
他知道,她是在提醒——到了。
祭台宽阔,由九块青岩拼成,象征九域。此刻台下已聚集了不少人。有披鹤氅的老宗主,腰悬玉牌;有穿兽皮的散修头领,肩扛骨刀;也有裹灰袍的部族巫祝,手持刻纹木杖。他们彼此间隔着距离,站姿僵硬,眼神戒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分隔开来,谁也不肯先开口。
陈默踏上高台时,无人行礼。只有几道目光扫过他粗布麻衣上的铁链,又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
他未看任何人,只缓缓摊开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横贯虎口的疤痕暴露在阳光下,边缘发白,是多年的旧伤。风一吹,仿佛连血痂都在微微颤动。
“我来这儿,不是要你们认我当首领。”他的声音不高,也未以灵力扩散,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般,扎进台下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枯河村出来的,十七岁才启命,残缺灵根,没人看得起。但我知道,当邪祟啃噬人魂的时候,不会问你是大宗嫡传,还是路边野鬼。”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铺在石台上。图影浮现:丹阁地火室中邪晶爆裂的瞬间、散修城外各路人马联手退敌的阵型、南疆蛊寨绿瘴被焚灭时的地脉波动曲线——全是实录,无一修饰。
“这些事,我都亲眼见过。”他说,“有人救了东洲散修,有人续了南疆药师的命,北原雪莲保住了海裔少年的神魂。他们原本互不相识,也未曾立下盟约,可他们做了该做的事。”
台下有人冷笑。一个裹着熊皮的大汉站出来,嗓门震天:“你说得轻巧!可你陈默一路破规毁令,打的是谁的脸?你护一个人,能护一万个人?”
陈默没有反驳。他回头看了眼阿渔,点了点头。
阿渔立刻跃下高台,招了招手。三人从人群后走出——一位背着药篓的年轻修士,脸上仍有灼伤痕迹;一位穿蓝衫的散修,手中拄着一根临时接上的断骨拐;还有一位少年,额前系着雪白布条,显然是北原习俗。
“这位是东洲来的李三川。”阿渔指着药篓青年,“月蚀夜被西漠功法所救,活了下来。”
“这位是黑崖谷的吴老七。”她指向拄拐的散修,“中州医典里的方子,让他免于五脏溃烂。”
“最后这位,叫海生。”她说完,看向那少年,“若不是北原守渊人送来的雪莲,他早在三天前就丢了魂。”
三人站在台上,一言未发,但身上留下的伤、脸上的疤、手中的物证,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几位老宗主交换眼神,神色渐渐松动。
这时,苏弦也上了台。他抱着骨琴,脚步轻缓,靛青道袍垂地,袖口云纹随步微闪。他在琴前坐下,指尖抚过断裂的琴弦,没有急于弹奏。
“你们不信?”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那就看看你们不愿承认的东西。”
十指一压,琴面亮起微光。一道虚影升起,映出战场实景:陈默在焦土上自断肋骨引燃火种,白焰铁链钉入裂缝;阿渔化龙撞开触须,龙翼染血;各域小队在不同地点清剿邪脉,配合默契——画面清晰,连灵气流转的轨迹都分毫不差。
“这是音律回溯之术。”苏弦低声道,“我没改过一个细节。你们看到的,是过去三十天里,九域联合挡下的七次邪潮。”
台下彻底安静了。
良久,中州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宗主拄杖起身。他曾是最早反对陈默的人之一,曾在青冥宗废墟前怒斥“仙途岂容凡骨妄言”。此刻,他一步步走上高台,走到陈默面前,拱手,弯腰,跪地。
“若真能护众生……”他声音沙哑,“老夫愿舍旧规。”
话音落下,第二人起身,第三人紧随。有人拔出佩剑插在台边,有人解下宗门令牌置于石上,更多人走向祭台四周,将各自代表的旗帜插入青岩缝隙。
一面、两面、十面、百面——九域旗帜林立,迎风招展。
苏弦闭上眼,手指再次搭上琴弦。这一次,琴音响起,低沉如地脉涌动,缓慢如晨雾推开。随即音调陡升,节奏加快,如烈火腾空,似万马奔腾。
《九溟同光》起。
琴声激荡,直冲云霄。阿渔仰头,喉间滚出一声清啸,如龙吟破云。台下众人齐声吼出一句:
“共守九溟,开启新篇!”
声浪滚滚,震得祭台石缝中的尘土簌簌落下。
陈默站在高处,左手按在斩虚剑的铁链上,右手仍贴着胸口。那枚玉符还在发烫。他望向东南方向——海风渐强,云层低垂,远处海面隐约有光点闪烁。
阿渔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走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