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海风裹着咸腥扑在脸上,陈默站在断崖边,手仍按在斩虚剑的铁链上,指节泛白。他望着远处海面,那块沉在水底的礁石裂纹纵横,像一只未能闭合的眼睛。
阿渔甩了甩发梢上的水珠,声音有些沙哑:“走吗?”
陈默低应一声,没有回头。左眼眉骨处那道抓痕仍在隐隐发热,仿佛有根细线从海底延伸而上,轻轻牵扯着神经。他抬手抹了把脸,将那股闷胀压下。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断崖,沿着山脊向内陆前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显沉闷,草木的颜色也悄然变化。原本应是翠绿的藤蔓泛出暗黄,叶缘卷曲焦黑。风中渐渐混入一股异样气息——不是海腥,亦非腐叶,倒像是烂熟的瓜果浸在药水中,甜腻里透着腥臭。
阿渔忽然停下脚步,耳后鳞鳍微微一颤:“这雾……会咬人。”
她抬起手,袖口飘进一缕淡绿色的烟。指尖刚触碰到那雾气,皮肤便浮起青斑,鼓起一个小泡。她皱眉甩手,雾气随之散开。
陈默立即挥袖扫出一道劲风,将周遭瘴气震出一圈空隙。他眯起左眼,骨纹微热,视线穿透雾层——那一缕绿烟之中,缠绕着极细的黑丝,如虫般游动,与海底那只竖瞳爆裂时钻入礁石的黑气如出一辙。
“是邪尊的东西。”他低声说道,“已经渗到这里了。”
两人加快步伐。翻过一道山梁,南疆蛊寨出现在眼前。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门上方悬着三颗干枯的兽头,眼窝漆黑。本该插着驱瘴赤旗的寨墙,如今只剩半截断杆,旗布早已被风吹尽。
寨中寂静无声,不见人影,鸡不鸣,狗不叫。唯有那绿雾自山腹方向缓缓涌出,顺着沟壑爬行,如活物般贴地蔓延。路边横卧一棵老榕,枝叶尽黑,树皮开裂处渗出黏液。
陈默走到寨门前,抬脚欲入。
“站住!”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门缝拉开一线,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双眼上下打量着他们。是一位拄拐的老人,身披褪色靛蓝长袍,袖口绣着扭曲的虫形纹路。
“外人不得入内,”老人嗓音干涩,“此地已是绝境。”
陈默未动,只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道浅疤横贯虎口,是他早年在散修城外以骨链锁住血罗刹时留下的印记。
“我们无意打扰,只为查明邪气源头。”他说,“你们寨中的毒瘴,被人动了手脚。”
老人凝视那道疤痕,眼神微颤。片刻后,门吱呀推开。他拄拐走出,背脊佝偻,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我是这一寨之长。”他喘息着开口,“守了八十年,从未见过这般邪雾。”
他抬手指向山腹方向:“月前,瘴气骤然浓重。祭司带三个孩子进山祭拜古坛,再未归来。尸体抬回时,口中吐出黑虫,双目已腐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族中秘法连试七次,阵图刚亮即崩。昨夜,连祖蛊也死了,躯壳裂作八片。”
阿渔望着那些枯死的树木:“你们可曾察觉,这雾比从前更‘主动’?它会追人,缠脚踝,仿佛有了意识。”
长老苦笑:“你也看出来了?三天前,有个孩子跑慢一步,雾气卷上去,不到半盏茶工夫,人就化成了脓水。”
陈默蹲下身,割破掌心,滴下一滴血于地面。血珠落在青石板上,遇瘴即沸,腾起白烟,却凝而不散。血珠表面浮现出细密纹路,隐约指向山口深处。
他抬头道:“这不是天然毒瘴。有人以外力催化,将原始瘴气当作养料,灌入邪意,企图将其炼成杀器。”
长老身体一晃,几乎跌倒。陈默伸手扶住。
“谁会做这种事?”老人声音发抖。
“不重要。”陈默起身,“现在要紧的是阻止扩散。”
三人走向寨子中心的祭坛。那是一座半塌的石台,刻有古老符文,中央插着一根断裂的铜杖。四周立着六根图腾柱,柱身雕着蛇虫百足,如今大多被绿雾侵蚀,图案模糊不清。
“这是净瘴阵。”长老指着石台,“需至纯血脉者立于阵眼,以血引火,焚尽邪瘴。可如今族中最洁净的血脉,也沾染了雾气,一经催动法诀便会呕血。”
陈默环视一圈:“让我来。”
“不行!”长老猛地抬头,“你是外人,又非蛊族血脉,强行代阵,轻则经脉逆行,重则当场爆体!”
“我不用你们的法子。”陈默解开背后的剑匣,取出斩虚剑置于一旁,随即盘坐于石台中央,“我用自己的方式。”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肋骨间传来熟悉的钝痛,如同一把锯子缓慢拉扯。他咬牙运转《玄骨炼天诀》,焚天骨狱之力自骨髓深处升起,化作幽蓝火焰,从七窍徐徐溢出。
那火焰不灼人,反而带着寒意,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焰罩。绿雾甫一靠近,便被吞噬,发出细微的滋响。
阿渔跃上高台,双手按在图腾柱顶端。银光自她掌心流淌而出,顺柱身向下蔓延。六根柱子逐一亮起,残存的阵图被重新激活,光芒连成环状,与石台呼应。
然而阵法刚稳,绿雾突然剧烈翻滚,自山口方向如潮水般喷涌而来,猛烈撞击结界。陈默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滑落脸颊。他清晰感知到,那股黑气在雾中穿行,不断冲击他的净化之火。
“撑住!”阿渔低喝,龙息自喉间涌出,化作银流注入阵图。
陈默咬破舌尖,强行提气。焚天骨狱之火暴涨三分,逼退数尺绿雾。他趁势引导火焰沿血珠标记的路径,反向灼烧那条黑气流动的通道。
黑气挣扎扭动,如活蛇般抗拒。最终,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啸中,那丝黑线彻底焚灭。
绿雾顿时失去主控,变得稀薄涣散。山风终于吹入,携着一丝清气,将残余瘴气缓缓推回山腹。
陈默收功,整个人脱力后仰。阿渔连忙扶住。他面色苍白,左眼骨纹仍在微热,但已趋于平复。
长老跪在石台前,老泪纵横:“陈仙人救我蛊寨于危难,这份恩情永世铭记!”
寨民们从屋舍中走出,远远望着祭坛,有人开始叩拜。
陈默摆手:“不必谢得太早。那东西还会回来。”
他从地上拾起一枚碎裂的蛊虫壳,置于掌心。壳内尚存一点黑渣。
“若再有异动,不要硬抗。”他将壳递还给长老,“立刻撤离。”
长老接过,重重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符,上面刻着繁复的蛊纹:“若有差遣,千里传音。我寨尚存三枚信蛊,随时候命。”
陈默接过玉符,塞入衣襟。
阿渔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陈默望向远方。云层之下,中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离开祭坛,踏上出寨的石阶。身后,长老拄拐立于风中,目送他们远去。玉符在他手中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陈默脚步未停。右手按在斩虚剑的铁链上,左手藏于衣襟,紧握那枚玉符。
山风掠过林梢,吹散最后一缕绿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