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比预想中来得早。陈默刚踏出东荒林缘,咸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湿冷黏腻。他脚步未停,脚下碾碎几片干裂的贝壳,发出细碎的轻响。阿渔跟在他侧后半步,耳后的鳞鳍微微张开,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一颤。
“不对。”她低声道。
陈默停下。前方是断崖,下方浪花拍石,白沫翻涌。可那浪声听着别扭——节奏太过整齐,仿佛被什么压制着,一下一下,沉闷得令人窒息。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礁石。表面灰白,不见苔痕,触感粗涩如砂纸。这不是海水侵蚀应有的颜色。
“和山里那股气息不一样。”阿渔走到他身旁,凝视着海面,“但水底有东西在动,不是鱼群。”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水柱冲天而起,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中浮现。那人披着褪色的青鳞长袍,头戴珊瑚冠,面容苍老,双目浑浊泛黄,像是蒙了一层旧纱。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单膝触地,靠手撑在礁石上才稳住身形。
“陈仙人……”老龙使喘息着,声音沙哑,“我等你很久了。”
陈默没有问是谁派来的。他直视对方:“禁地出事了?”
老龙使点头,喉头滚动,仿佛吐出这几个字已耗尽力气:“邪尊的力量……渗进去了。不是入侵,是‘长’进去的。像藤蔓钻进石缝,缠住了阵眼。”
阿渔呼吸一滞。耳后的鳞鳍猛然绷紧,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
“禁地……”她嗓音发紧,“与我族的情劫诅咒有关。十八岁龙女必历情劫,那是封印松动时的反噬。若邪力顺着这条裂缝侵入……”她顿住,未将后果说尽。
陈默转头看她。她脸色微白,眼神却未闪躲。
“那就是突破口。”她说。
老龙使抬眼望向阿渔,目光复杂难辨。片刻后,低声开口:“三公主能认出此地,说明血脉感应尚存。可你也该明白,一旦踏入禁地,便再无回头之路。那里不认身份,只认代价。”
“我不需要它认。”陈默开口,声音平静如礁石下的暗流,“我要进去。”
老龙使凝视他良久,忽然扯动嘴角,笑出一道裂痕般的纹路:“当年骨尊闯第一重天门时,也是这般模样。不怕死,也不惧错。”
他退后一步,抬手指向海面深处:“禁地外围残留古阵纹路,原为护持之用。如今被邪力污染,反倒成了拦路高墙。风暴漩涡已在此盘旋三年,百丈之内无人能近。”
陈默不再言语。他解下背上的剑匣,铁链垂落,搭在臂弯间发出一声轻响。斩虚剑握于手中,剑身幽光微闪,似在回应某种召唤。
他走向断崖边缘,脚下碎石滚落,坠入浪中无声无息。阿渔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而立。
“我跟你一起。”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未应,也未拒。下一瞬,脚尖一点,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耳畔,海水迎面扑来。就在即将撞击的刹那,斩虚剑向前疾送,剑尖点在虚空,竟如踩实般借力横掠。两人身影斜划而出,掠过漩涡边缘。
海中央,一团灰黑色的浊气盘踞于水面之上,并非天云,而是自海底升腾而起的秽物。其下海水逆旋成巨大漏斗,边缘插满断裂的石柱与森然骨刺,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宛如祭坛残骸。
“那是外围屏障。”阿渔咬牙,“古阵反噬形成的骨礁墙,触之即被吸尽灵息。”
陈默凝视那片区域,左眼骨纹开始发热,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压迫感。他缓缓抬起斩虚剑,剑尖对准风暴中心一处凹陷——那里隐现一道极淡的金线,若不细察,根本无法察觉。
“阵眼偏移了。”他说,“本应在正中,如今偏出七寸。是人为所致,非自然崩坏。”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缺灵根震荡而起,牵动心象领域的波动。焚天骨狱的烙印在左眼深处一闪而逝,他并未完全展开领域,仅将一丝骨纹之力注入斩虚剑。
剑尖轻震。
嗡——
无形波纹扩散而出,撞上风暴漩涡的瞬间,整片海域剧烈一颤。灰黑浊气疯狂翻腾,骨礁墙发出刺耳摩擦声,如同锈死的齿轮被强行扭转。
“就是现在!”陈默低喝。
阿渔立刻喷出一口龙息。银白气息如绸带甩出,缠住一根骨刺礁石,猛力一拉。咔嚓一声,礁石断裂,缺口显现。
陈默趁势突入,斩虚剑横扫,逼退两道扑来的风刃。左手结印,以自身为引,将心象领域的震荡频率调至与古阵残纹同步。那堵墙开始松动,裂缝迅速蔓延。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风暴之中,每一步都踏在崩塌的间隙。终于,最后一根骨刺轰然倒塌,前方豁然开阔。
海水渐趋清澈,底下是一片沉没的宫殿群,檐角飞翘,石柱雕龙,主殿门楣上隐约可见“禁地”二字。门前台阶完整如初,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陈默立于入口前,气息微喘。方才一击消耗甚巨,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依旧挺立不动。
阿渔抬手扶了扶额角,耳后鳞鳍仍在轻微震颤:“里面……更脏。”
远处传来老龙使的声音,随风飘散:“陈仙人勇猛,或可解我龙族之危!”
话音落下,他人已沉入海底,唯余一圈涟漪荡开。
陈默望着那扇门,缓缓抬起手,斩虚剑指向台阶尽头。
阿渔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风停了,海也不动了。连那沉闷的声响,也消失了。
可门缝里,有一点红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