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升起,晨光落在东边山林的树梢上,映出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陈默站在林外,脚下的冻土还带着昨夜的寒气。他没动,只是微微侧头,阿渔便停下脚步。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林子里静得反常。鸟不鸣,风不动,连草叶都僵在原地。可空气中飘来一股气味——像是腐烂的血肉混着铁锈,从林子深处缓缓渗出。
“这味道……”阿渔皱眉,耳后鳞鳍轻轻一颤,“不像活物该有的。”
陈默点头,左手按在剑匣上,指节擦过铁链,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了下眼,左眼骨纹微热,不是疼痛,而是感应。和昨夜封印阵启动时的共鸣相似,但更散、更乱,仿佛碎线缠入地脉,一路向东延伸。
“有东西漏出来了。”他说。
阿渔没问是什么。她知道他不会无端开口。两人并肩走入林中,脚步放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无声。越往里走,树木越扭曲,枝干弯折成怪异的角度,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拉扯过。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杂乱无章,一圈圈绕着树根打转。
突然,左侧灌木一阵晃动。一头铁鬃狼猛然窜出,四蹄蹬地,头朝下狠狠撞向树干。那树已有碗口粗,狼首撞击之声砰砰作响,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树皮流淌下来,它却毫无停歇之意,双眼全黑,不见一丝眼白。
陈默抬手,拦住阿渔欲冲上去的动作。
又是一声闷响,右侧岩甲熊从坡上滚落,脑袋不断猛磕石壁,一下接一下,颅骨已裂,脑浆混着血从鼻孔溢出,仍在不停撞击。
“不是病。”陈默低声说,“是被人操控着动的。”
阿渔盯着那熊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黑线游走,如同细线穿入神魂。“来自地底。”她说,“和封印下方那股力量一样污浊。”
两人继续深入,避开几头失控的妖兽。林子中央矗立着一棵古樟,树身三人合抱,树皮青黑如铁,树洞深不见底。陈默走到洞前,卸下背上的剑匣,轻轻放在地上,铁链垂落,未发一响。
“我知道你在。”他说。
树洞内沉默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们破阵时震动九霄,如今又入我林中,是想再掀一场劫难?”
话音落下,洞中光影变幻,一条青鳞巨蟒盘踞其中,头颅高高昂起,双目如铜铃般冷视二人。蛇身隐于幽暗,不知其长几何,唯闻呼吸如风箱拉动。
“我不是来开战的。”陈默站着未动,“昨夜所封的是邪源,并非要添祸。你现在闻到的腥秽,是残余之力逸出,顺着地脉蔓延至此。”
妖王未语。
“你手下已经开始自残。”陈默抬手指向身后,“铁鬃狼逆攀树干,岩甲熊撞石至死,这不是它们本意。再过几日,整片山林都将沦为只会动作的空壳。”
洞中气息一顿。
“你不信,跟我去看。”陈默道,“我不碰兵器,只带你亲眼看看外面成了什么模样。”
妖王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进来。”
阿渔看向陈默,他点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树洞。洞内宽阔,地面铺着干草与兽骨,角落堆着晶石与断角,皆是山中精怪供奉之物。妖王收敛身形,化为人形,身披青袍,脸上鳞片未褪,眼神依旧冰冷。
“你说你能清除邪力?”他问。
“能试。”陈默答,“借用昨夜封印残留的余韵,引导纯净灵流进入地脉,震断那些黑丝。但需你同意——你是这片林子的主人,若你不允,灵流无法通行。”
妖王冷笑:“一句‘试试’,就要我拿十万山兽的性命去赌?”
“不是赌。”阿渔开口,指尖凝出一缕银光,龙息化形,显出寒髓虚影,“你看这个。昨夜我们修补的是破裂的阵法,而非毁阵。若真有意作乱,何必费此周章?”
妖王盯着那光芒,神色微动。
“而且。”陈默直视他,“你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还能说话,是因为你强。可下面那些呢?等邪力爬上你身,你还张得了口吗?”
洞中陷入寂静。
许久,妖王低声道:“……你要多久?”
“一刻钟。”陈默说,“期间不能被打断。阿渔会守在外围,防备失控的妖兽靠近。你若觉得不对,随时可以切断连接。”
妖王盯着他,又看了眼阿渔,终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
陈默走出树洞,直奔林心一块青石台。他站定,双足贴地,左手按在石面,闭目凝神。体内灵根虽残,但昨夜与封印共鸣后,仍存一段清流。他将其缓缓引出,顺着地脉送入地下。
阿渔绕至外围,龙息化作薄雾,笼罩石台周围。几头眼中泛黑的妖兽嗅到动静,嘶吼着扑来,却被雾气阻隔,纷纷退避。
石台上,陈默额角渗汗。灵流沿地脉扩散,如网铺展,每触及一头被控妖兽体内,便轻轻一震。缠绕在神魂上的黑丝,应声而断。
铁鬃狼猛然跪倒,浑身抽搐,片刻后抬起头,眼中黑雾退去,恢复清明。它低吼一声,伏地不动。岩甲熊倒在石旁,喘息粗重,却不再撞击。一只飞天蜥从树顶坠落,摔在地上,翅膀微张,竟挣扎着爬回岩缝。
一头接一头,妖兽陆续清醒,或趴或卧,皆朝石台方向低头致意。
妖王立于树洞前,亲眼目睹这一切。他脸色数变,最终深深吸气,走出洞外,来到陈默身后三步处站定,再未言语。
一刻钟后,陈默收手,身形踉跄了一下。阿渔立刻扶住他手臂,察觉他掌心滚烫,额上满是冷汗。
“成了。”他说。
妖王上前,环顾四周伏地的妖兽,又抬头看向陈默,忽然拱手,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陈仙人高义,我东荒妖兽愿听差遣!”
陈默摆手:“不必。你们活着,山林才能活着。”
他转身望向东南方,海风的气息已隐约可闻。阿渔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去海里?”
他点头:“先解眼前劫,再破万年局。”
两人迈步离林,身影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