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中州城西,树影在石壁上摇曳,如同有人用指尖划过泛黄的旧纸。阿渔立于院中,耳后鳞鳍微微一颤——那堵墙比方才更沉了,仿佛吸了口气,正悄然鼓胀。
她未出声,只抬眼望向楼上。
窗纸透出一缕昏黄的光。陈默盘坐床沿,斩虚剑横于膝上。指尖轻抚剑柄时,那一丝震动仍在,不重,却绵延不断,像极远处有人敲打一根铁钉。他睁眼起身,推门而出,脚步踏在木梯上,几无声响。
两人在院中相遇,皆未先言。阿渔抬手向西一指:“那墙……在吞你的气息。”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壁斑驳,古老的箴言早已模糊,只剩深浅不一的刻痕。他上前一步,抽出斩虚剑,剑尖抵住石面,缓缓落下第一笔。
“凡以伪丹害道基者,斩!”
字迹入石三寸,刚成形便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然而最后一笔收锋之际,他指尖忽地一刺,似被针扎。他皱眉甩手,仍压剑锋入缝,将整句刻完。
金光微闪,旋即沉寂。
片刻之后,整面墙轻轻一震。
裂纹自“斩”字末笔蔓延,细如蛛网,无声爬向四角。陈默后退半步,左手按剑,右手指节仍贴石面。那刺痛再度袭来,不再是瞬息一触,而是持续、有节奏地钻入,仿佛针尖顺着血脉向上攀爬。
阿渔一步掠至身侧,低声道:“它在吞东西。”
话音未落,石壁猛然剧震,碎石簌簌坠落。地面闷响,裂缝骤然扩张,直通地下。一股腐朽之气涌出,夹杂着铁锈与焦骨的气息。空气变得滞重,呼吸如同拉扯风箱。
东南方向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残砖上清脆可闻。苏弦抱着骨琴走来,道袍下摆沾尘,神色平静。他在断碑前坐下,琴横膝上,十指搭弦,却不弹奏。
“来了。”他说。
三人静立,凝视那堵墙。
忽然,裂缝深处传出一声冷笑。
那声音不似人语,倒像两片生锈铁皮相互刮擦,刺得耳膜生疼。紧接着,黑雾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道人形轮廓。无面无目,唯有两个黑洞般的眼窝,死死盯住陈默。
“就凭这新规,能阻止我?”
话音落地,地面再震,裂缝如巨口张开,黑影一步踏出,立于石壁之前。身形高大,周身缠绕扭曲暗流,所过之处,青砖化为齑粉。
陈默将阿渔护至身后,自己向前半步,左手握紧斩虚剑柄。剑未出鞘,寒芒已透体而出。
“即便残力,也休想肆虐。”
黑影咧嘴,似在笑。它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压。刹那间,无形之力笼罩四周,空气凝滞,连风也止息。阿渔双臂环抱,龙鳞在皮下起伏,似被压迫。苏弦十指紧扣琴弦,指节发白。
陈默脚下一滑,稳住身形,右肩微沉,剑鞘斜指地面。左眼一热,骨纹烙印悄然浮现,如烧红铁线嵌入肌肤。
黑影挥手,一道漆黑爪影横扫而出,快得不见轨迹。陈默抬剑格挡,斩虚剑出鞘三寸,剑光如断山之刃迎上黑爪。
轰——
气浪炸裂,四周残垣应声倾塌,碎石飞溅。陈默被震退两步,脚底划出两道深沟。他咬牙站定,手腕一转,剑锋回旋,再度劈出一记横斩。
剑光撕裂夜空,直取黑影头颅。
黑影不避不闪,任由剑光劈中面门。金属撞击之声响起,它毫发无损,反伸出舌头舔过嘴角,仿佛品味到了什么。
“规则?你也配谈规则?”它嘶声道,“我便是规则的残渣,是你们拼命想抹去的痕迹。你刻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唤醒我。”
陈默不语,只将剑锋压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呼吸放缓。他知此物非实体,亦非纯粹灵体,更像是被封印太久、靠怨念与反噬苟活的残余意识。但它确然存在,且能伤人。
苏弦拨动琴弦,第一声响起,连空气也为之震颤。
琴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如潮水般一波波推向黑影。每一声落下,黑影身躯便扭曲一分。第七声响起时,它终于发出尖啸,双手抱头,身形剧烈晃动。
陈默抓住时机,拔剑出鞘。
斩虚剑全数离鞘,剑身映月,泛着冷冽银白。他纵身跃起,剑锋自上而下劈落,直斩黑影天灵。
黑影抬手硬接,双掌夹住剑刃。火星四溅,陈默虎口发麻,手臂几乎脱力。但他未松手,反而催动体内火种,焚天骨狱的气息奔涌而出,顺经脉贯入剑身,直逼敌手。
“你以为……这点痛……就能伤我?”
黑影狞笑,另一只手猛然推出,掌心喷出一团黑焰。陈默被迫抽剑回防,翻身后撤,落地时单膝跪地,斩虚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阿渔趁机喷出一口龙息,银白火焰掠过地面,逼得黑影后退一步。可那火焰触及它身躯,瞬间熄灭,如泥牛入海。
“它不怕火。”阿渔低声说。
苏弦十指疾拨,琴音骤变,转为短促密集的震荡调。音波不再直击黑影,而是刺入其脚下地面,引发局部震颤。黑影立足不稳,身形微晃。
陈默抓住空隙,再度冲上。
这一回他不再硬拼,以剑代指,点出七道剑气,分别射向黑影四肢与关节。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黑影仓促格挡,仍有两道命中右肩与左腿,发出“铛铛”闷响,宛如击中铁甲。
它怒吼,双臂展开,黑雾狂涌,化作粗壮触须横扫而来。陈默跃起闪避,余波仍将他掀飞,撞上断墙,喉头一甜,险些呕血。
他撑地站起,抹去嘴角血迹,斩虚剑横于胸前。
苏弦琴音不绝,十指已渗出血珠,染红琴弦。他依旧端坐不动,仿佛无知无觉。琴音愈急愈密,如暴雨砸落铁皮,每一拍都令黑影动作迟滞一分。
陈默深吸一口气,将剑高举过顶,全身肌肉绷紧。左眼骨纹滚烫,焚天骨狱之力在体内奔腾,几欲冲破经脉。他不再压抑,任其涌向右手,灌入斩虚剑。
剑光暴涨。
这一剑,是他此刻所能斩出的最强一击。
剑锋落下之时,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黑影举臂抵挡,却被硬生生劈开双臂,剑光余势不减,直斩其胸膛。一声凄厉尖啸响起,黑影胸口炸开裂口,黑雾狂涌而出,似内脏溃烂。
它踉跄后退,脚下裂缝迅速合拢,似欲逃离。
“你杀不死我!”它嘶吼,“我只是残力……但我会回来……每一次你写下规则,我都会醒来……”
话音未落,黑影已化作黑雾,倒卷入石壁裂缝之中。
轰隆一声,裂缝闭合,石壁恢复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唯有那句“凡以伪丹害道基者,斩!”仍留墙上,金光微闪,似刚刚经历一场搏斗。
陈默拄剑而立,呼吸粗重,握剑之手微微颤抖。左眼骨纹尚未消退,隐隐作痛。他低头看向斩虚剑,剑刃上多了几道细微裂痕,似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量。
阿渔走到他身旁,面色微白,双臂仍环抱着自己。她未说话,只是盯着那堵墙,仿佛惧它再动。
苏弦停下琴音,指尖血迹顺弦滴落,在琴面积成一小滩。他缓缓收回手,将骨琴横放膝上,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照在三人身上。
可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石壁最底部的一块石头,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那块石头的边缘,缓缓向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