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虚剑划破长空,金纹在日光下微闪即逝,旋即敛入剑身。陈默立于剑首,衣袍被风掀起,眉骨上的旧痕映着中州城外弥漫的尘烟。阿渔站在他身后半步,耳后鳞鳍轻颤,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飘动的布幡上。
“城里人多。”她说。
陈默点头,未语。剑势一沉,稳稳落于城门外三丈处的石道旁。地面只留下一道浅痕,连尘土都未扬起多少。两人落地后,斩虚剑自行缩回匣中,隐入陈默背后缠绕铁链的剑鞘。
中州城门高阔,青石包边,进出人流不绝。有背药篓的散修,挎刀佩符的游侠,也有身穿绸缎、由仆从簇拥的富商。街市喧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顺着主街往里走,不多时便见前方围了一圈人。中间搭着红布台子,挂着“筑基神丹,一粒通玄”的横幅。台上站着一名锦袍男子,面白无须,手执玉瓶,正高声宣讲。
“诸位道友请看!”他拔开瓶塞,倒出一枚赤红色丹丸,“此乃我‘天元阁’秘传丹方,采九地灵根、以三昧真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服下一粒,气贯任督,根基稳固,百日之内必入筑基中期!”
台下有人质疑:“真这么灵?我前些日子买的‘通脉丸’吃了没用,反倒经脉发麻。”
“那是你体质不行!”锦袍商人立刻回应,“本丹仅限三品以上灵根服用,每人限购三粒。今日仅剩最后二十瓶,先到先得!”
人群顿时骚动,纷纷掏钱抢购。一名年轻修士掏出全部灵石,换来两瓶丹药,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阿渔皱眉,靠近陈默耳边低声道:“那丹药不对劲。灵气浑浊,像是掺了废渣和死矿粉。”
陈默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几块碎灵石,混入人群,排至队尾。轮到他时,递上灵石,买了两瓶。
回到僻静巷口,他打开一瓶,倒出一粒置于掌心。丹丸色泽鲜亮,但表面有一丝极淡的灰纹,仿佛裂痕深处渗出的霉斑。他指尖轻搓,粉末落下,触感粗糙,毫无丹药应有的润泽。
阿渔凑近嗅了嗅,鼻翼微动:“有腐气。不是炼废了,就是根本没用真材实料。”
陈默收好丹药,转身朝市集中心走去。那里立着一座测灵碑,专供修士检验修为进展。此刻碑前已聚集不少人,一个个吞下丹药后运气调息,有的脸色涨红,有的冷汗直流。
一人刚运功片刻,忽然喷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身旁同伴惊呼:“你怎么了?”
“经脉……像被针扎……”那人颤抖着说。
围观者却无人上前,反倒有人低声议论:“定是他自己练岔了,跟丹药无关。”
陈默走上前,抽出斩虚剑,剑尖一点,挑起地上残留的黑血。剑身微震,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透出,轻轻搅动血迹。刹那间,黑血中浮起一层暗灰色絮状物,如腐草般缓缓飘散。
“这不是走火入魔。”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是丹中毒性侵蚀经脉所致。你们吃的,不是丹药,是断路的毒饵。”
人群骤然安静。
那锦袍商人闻声赶来,脸色不变,反而冷笑:“哪来的野修,胡言乱语?我天元阁丹药经中州药监署备案,岂容你随意污蔑?”
“那就当众验一验。”陈默将手中丹瓶抛向空中,斩虚剑轻挑,瓶盖飞落。他并指为引,一道剑气打入瓶中,瞬间震碎所有丹丸。
粉末纷飞之际,他左手结印,一股无形之力托住碎末,使其悬浮不落。右手再引,剑气如刃,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轨迹,穿透药粉。
霎时间,黑烟腾起,呛得近处几人连连后退。烟雾凝聚成一条扭曲的小蛇形状,挣扎片刻后崩解。
“这是死气凝形。”陈默道,“真正的筑基丹,哪怕炼废了,也不会生出这种东西。你们拿出来的,是用劣质矿粉、兽骨灰和迷魂草混合压制的假货。吃多了不仅无法进境,还会损毁灵根,三年内必废。”
台下哗然。
先前买药的人开始骚动,有人怒视商人,有人低头查看手中丹瓶。那个吐血的年轻人挣扎起身,指着商人喊:“你还我灵石!”
商人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拿下这个妖言惑众之徒!”
话音未落,四周人群中冲出十余名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手持钢刀铁棍,直扑陈默而来。
街面顿时大乱,围观者纷纷后退避让。
陈默站在原地未动,直到打手逼近至五步之内,才缓缓抬手。斩虚剑出鞘半寸,一道无形剑气横扫而出。
“铛!”“铛!”“铛!”
十几件兵器齐齐脱手,砸在地上。持械之人胸口如遭重击,闷哼倒地,捂着胸口喘不过气,再也站不起身。
全场死寂。
陈默迈步上前,直视那商人:“你借修士求道心切,卖假丹敛财,毁人修行之路。这条路比命还贵,你却拿来换银子。”
商人双腿发软,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摊台。玉瓶滚落,丹药撒了一地。他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些丹药,还有多少?”陈默问。
“全……全都卖出去了……”商人终于挤出一句,“我没想害人,是上面要我这么做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上面?”陈默眼神一冷。
可还不等追问,远处传来铜锣声。几名衙役模样的人分开人群走来,为首者看了看现场,又瞥了眼瘫坐在地的商人,拱手对陈默道:“这位前辈,多谢揭弊。此人已被列入通缉名录,我们这就押走。”
陈默点头,未再多言。衙役们将商人拖起,锁上铁链带走。那些被打倒的打手也被一并收押。
人群渐渐围拢回来。
“前辈,我吃了两粒,会不会废掉?”有人怯生生地问。
“停用即可。”陈默道,“回去静坐三日,排出体内浊气。若已有经脉刺痛之感,可用清水调和白矾粉敷于手腕内侧,每日一次。”
“那以后还能修行吗?”
“能。”他说,“只要路没断,人就不算废。”
众人沉默片刻,突然有人高喊:“陈仙人威武!”
这一声仿佛打开了闸门,接连有人跟着喊起来。
“陈仙人威武!”
“多谢前辈救我一命!”
陈默未应,只将剩余未售出的丹药尽数倒入街心铜炉,引剑气点燃。火焰腾起,黑烟缭绕,烧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熄灭。
阿渔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接下来去哪?”
“先歇一晚。”他说,“城里还没走完。”
两人离开市集,转入东街。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认出了陈默,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地递上房门钥匙。
陈默住楼上西间,阿渔在隔壁。他进门后并未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渐稀的人流。
天色将暮,街灯次第点亮。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
阿渔在院中踱步,耳后鳞鳍忽地一颤。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城西方向——那里有一堵老旧石壁,半掩在树影之中,表面刻着模糊字迹,像是早年留下的修行箴言。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堵墙看了许久。
陈默在房中盘膝而坐,呼吸绵长。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他眉骨的旧痕上,颜色微深。他的手指无意识抚过斩虚剑的剑柄,指尖触到一丝极细微的震动,似有若无。
城中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