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底部的那块石头又震了一下,裂纹向上蔓延了半寸。陈默握着斩虚剑的手指猛然收紧,虎口处的血尚未干涸,左眼骨纹仍在发烫,但他没有再看那面墙。眼角余光中,他瞥见少年突然蹲下,双手抱头,身体蜷缩着往地面沉去。
“怎么了?”陈默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少年没有回应,牙关紧咬,发出咯咯声响,额头青筋暴起。眉心渐渐发热,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游走,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缓缓浮现,微微泛着光。
阿渔立刻靠上前,手搭上少年肩膀:“不是邪气,也不是中毒。”她指尖微凉,在少年腕脉上轻轻一触,“他体内有一股力量,正从深处往外冲。”
陈默蹲下身,凝视那道金纹。它并非刻于皮肉,倒像是自骨骼之中透出的光。那走势竟与他刚刚刻下的那句“凡以伪丹害道基者,斩!”隐隐契合——尤其是“斩”字的最后一钩,弧度如出一辙。
地面再次轻颤。
裂纹骤然炸开,黑雾喷涌而出,虽比先前稀薄许多,仍带着刺骨寒意。那雾贴地疾卷,转瞬便扑向几人,速度快得不容反应。
少年猛地抬头,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气驱使着他向前扑去,挡在陈默身前。双臂张开,眉心金纹骤然扩张,一圈透明光盾“嗡”地撑开,迎面撞上袭来的黑雾。
砰!
黑雾被弹开,化作几缕残烟飘散,旋即消弭于空气。光盾只维持了不到两息,便碎成点点金光,悄然湮灭。
少年双腿一软,几乎跪倒。陈默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力道沉稳有力。
“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陈默问。
少年喘息着摇头:“我不知道……就是黑气冲来时,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我下意识就……挡了。”
阿渔皱眉:“那姿势,有点像你教他的守势。”
陈默点头。那是《玄骨炼天诀》最基础的护身架势,讲究收肩护颈、重心下沉,七分防、三分引。可这功法本不该发光,更不该能抵御邪力。他按住少年后颈,闭目探其经脉。
气息运行缓慢,灵根平庸,无任何异象。但在识海深处,确有一团存在——不大,也不强,如同埋于土中的火种,刚刚被点燃。它正随着某种节奏跳动,与他刻下的那句话隐隐共鸣。
“是你传的心法引出来的。”阿渔说,“但不是心法本身,是别的东西在回应。”
陈默睁开眼,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少年额上还挂着汗,嘴唇发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清楚自己几乎站不稳。可他不害怕,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仿佛终于触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忽然问。
“林小满。”少年答。
“林小满。”陈默重复了一遍,松开手,“你今日第一次引气入脉,就能挡住残余邪力,绝非巧合。”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您出事。”林小满低头,手指攥紧衣角,“可我怕……怕以后控制不住,万一伤到别人……”
“伤到别人?”陈默打断他,“你刚才那一挡,是护人,不是伤人。你能挡住,说明你心里清楚该护谁。”
林小满抬起头。
“这光芒,是你自己的路。”陈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需要你成为谁的影子。你要走的,是你能走的那条。”
林小满喉头一动,眼眶瞬间泛红。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地,行了一个正式拜师礼:“弟子林小满,拜见师傅。弟子定不负师傅期望!”
陈默没有阻拦,等他说完,才伸手将他拉起。
“起来吧。拜师的话,不必跪着说。往后你跟着我,要学的东西很多,但第一条——别怕自己不一样。”
他拍了拍林小满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少年站得更直了些。
阿渔站在一旁,始终未语。耳后的鳞鳍尚有一丝温热,那是龙族对危险的本能警示。此刻那感觉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着林小满眉心的金纹缓缓隐没,心想:这孩子体内的那股劲儿,干净纯粹,不像被人塞进去的,倒像是本就存在,只是从未被唤醒。
“他能挡住一次,不代表下次还能。”她说。
“我知道。”陈默望着石壁,“但至少现在知道,有人能挡。”
他转身看向那堵墙。裂缝已然合拢,表面看不出异样,唯有底部那块石头仍在轻微震动,频率缓慢,如同心跳。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他说。
阿渔点头:“邪尊的残力未尽,刚才那一击只是逼退,并非彻底消灭。”
“所以得走。”陈默道,“但我们得带上他。”
林小满一怔:“我?我可以自己……”
“不是商量。”陈默回头看他,“你体内的东西能与新规共鸣,这就是战力。我不挑资质,只看能不能扛得住事。你今天扛住了,就有资格跟。”
林小满不再推辞,用力点头。
陈默弯腰,将斩虚剑利落插回背后剑匣。动作干脆,右肩却微微一沉——旧伤未愈,方才一战耗损不小。他不在意,抬眼望向西边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落,照在院中三人身上。
阿渔走到林小满身旁,低声问:“还疼吗?”
“不疼。”林小满摇头,“就是脑袋还有点胀。”
“那是识海被冲开了一道缝。”她说,“别怕,过两天就好了。”
陈默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投向远方。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封印松动,邪力残留,随时可能再度爆发。他也明白,刚才那一幕不是终结,而是开端。
一个能挡住邪力的孩子出现了,不靠修为,不靠法宝,而是凭体内那一点被心法唤醒的存在。这说明,规则并非死物。只要有人愿意信,愿意守,它便能反噬黑暗。
他抬手抚过眉骨上的抓痕,指尖粗糙,划过旧疤。
“我们走。”他说。
阿渔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院门。林小满紧随其后,脚步尚有些虚浮,却走得坚定。
陈默最后看了眼那堵石壁。裂纹未再扩展,那块石头仍在震动。他不再停留,转身跟上两人。
三人走出院子,踏上街道。中州城西的夜风拂过,掀起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压抑的气息。
林小满走在中间,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眉心。那里已无光芒,但他能感觉到,那团东西还在,安静地蛰伏着,像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他抬头看了看陈默的背影,又看了看阿渔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定了。
陈默脚步不停,穿过街巷,朝着城外方向而去。他不知下一站是哪里,但他知道,必须尽快动身。
风从背后吹来,夹杂着一丝焦味。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按在剑匣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林小满忽然停下,眉头微皱。
“怎么了?”阿渔问。
“我……我好像听见了。”他指向东边,“那边,有人在念您刻的那句话。”
陈默猛然转身。
远处街角,一面残墙上,几个炭笔写就的大字正泛着极淡的金光:
“凡以伪丹害道基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