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虚剑划破天际,金纹在晨光中微微闪烁。陈默立于剑首,衣角被风掀起一角,眉骨上的旧痕在日光下显得淡了几分。阿渔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扶剑沿,耳后鳞鳍轻轻一颤。
“前面有灵力波动。”她低声道。
陈默没有回头,只轻应了一声。剑势未减,径直朝下方落去。
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夹在两座荒山之间,屋舍低矮,墙皮剥落,几缕炊烟从烟囱升起,又被风吹散。镇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刻着“云坪”二字,字迹已然模糊。
斩虚剑落在镇外一片空地上,落地时仅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陈默跃下,脚步沉稳;阿渔随后落地,指尖在袖口轻轻蹭了蹭,似在压住体内残余的不适。
镇中无人迎出,也无人敢靠近。几个孩子躲在墙角偷看,见两人望来,立刻缩回头去。
“刚才那股乱流,是从镇中心传来的。”阿渔说道。
陈默点头,迈步前行。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有力。阿渔跟在他侧后,目光扫过街巷两侧紧闭的门窗。
转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镇中心是个小广场,地面铺着青石板,中央摆着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放着半碗凉透的药汤,旁边还有一枚断裂的玉符。
一个少年趴在地上,四肢抽搐,脸色青白,额上满是冷汗。他穿着粗布道袍,腰间挂着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右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缝渗出血丝。
周围站着七八个人,老少皆有,全都远远围着,无人上前。
“又来了……”一名中年汉子低声叹道,“这都第三回了,练一次倒一次。”
“他爹早亡,娘也跑了,只剩祖母拉扯长大,哪懂什么正经修行?”另一妇人摇头,“灵根平平,偏要强冲关窍,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弓起身子,喉咙里闷哼一声,随即喷出一口黑血,溅在石板上竟冒起淡淡白烟。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掠过天空,斩虚剑悬停半空,剑尖微垂,一缕剑气如丝落下,轻轻点在少年背心。
那股躁动的灵力顿时一滞,黑气自少年七窍缓缓退去。他身体一松,重重跌回地面,呼吸虽弱,却已平稳。
陈默走到他身旁蹲下,伸手探其脉门。指尖刚触到手腕,少年体内残存的邪祟余波便激起一丝反应,他左眼深处的骨纹微微一跳,旋即归于平静。
“不是走火入魔。”他说,“是月蚀残留的浊气侵体,恰逢运功,引动反噬。”
阿渔也蹲下来,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搭在少年肩头。片刻后点头:“神魂无损,灵根震荡而已。静养两日便可苏醒。”
人群中有人迟疑开口:“你们……是谁?”
陈默未答,只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正盛,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他清瘦的身影。
“我叫陈默。”他说,“路过。”
少年眼皮忽然一颤,猛地睁开。一眼便看见近在咫尺的斩虚剑,剑身流转的金纹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挣扎欲起,却被阿渔按住肩膀。
“别动,你还未痊愈。”
“前辈……”少年声音嘶哑,仍执意撑起身,双膝一弯,跪在石板上,“请收我为徒!”
四周骤然寂静。
有人嗤笑:“就他?三品灵根,连外门都进不去的资质,也敢求人收徒?”
少年头也不抬,只盯着陈默:“我知道自己资质差,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镇子里。我每天五更起床练桩,夜里省下半碗米钱买符纸,连摔带爬地学引气……我不怕苦,不怕痛,就怕没人教。”
陈默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望见多年前那个站在枯河村祠堂外、被众人指着骂“灾星”的自己。
风拂过广场,卷起几片落叶。阿渔立在一旁,未言语,只是悄然捏了下袖中的护灵符。
良久,陈默伸手,将少年扶起。
“灵根不足,可用心补。”他说,“你想学,我就教。”
少年浑身一震,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陈默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泛黄。递过去:“《玄骨炼天诀》基础篇,先练三日。能引气入脉而不乱,就算入门。”
少年双手接过,捧在胸前,如同接住了整个天地。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
“不过侥幸没死,哪来天赋?”先前那妇人冷笑,“等他真练出名堂再说吧。”
陈默不予理会。他对少年说:“坐下,照我说的做。”
少年依言盘坐于地,闭目凝神。陈默立于他身后,声音低而清晰:“吸气时想山,呼气时想海。气走任脉如溪流过石,不必强推,也不可停滞。”
一圈灵气缓缓浮现于少年周身,起初杂乱无章,渐渐变得柔和有序。约莫半炷香后,他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玉光,宛如月下温玉。
人群中传来倒吸冷气之声。
“这……这是灵气淬体的征兆?才这么一会儿?”
“我没看错吧?他刚才还吐血呢!”
更令人惊异的是,少年眉心忽地闪过一道银白微光,细若针尖,转瞬即逝。
陈默眼角微动,左眼深处的骨纹无声轻颤。
他未言,只轻轻拍了下少年肩头:“再运一遍。”
少年点头,继续调息。这一回,灵气流动更快,玉光更盛,眉心那抹银光虽未再现,但体内气息已稳如磐石。
“成了。”阿渔轻声说道。
陈默收回手,环视四周。那些曾冷眼旁观的人,此刻皆沉默。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怔怔望着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就在这时,一位拄拐的老妇人跌撞跑来,扑到少年身边,紧紧抱住他:“小川!小川你怎么样?”
“奶奶,我没事。”少年连忙安慰,“这位前辈救了我,还答应教我修行。”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皱纹堆叠,眼中含泪:“您……您是高人?求您行行好,别带走他……他还小,这世道太险……”
陈默蹲下身,与她平视:“我不带他走远,三日即返。若三日后他仍愿追随,您便放手。”
老妇人浑身一颤,紧紧搂住孙子,泪水滚落。
阿渔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符纸,轻轻贴在老妇人胸口:“若有邪祟再来,捏碎即可。它会护您一夜平安。”
老妇人颤抖着手抚过符纸,终于缓缓松开怀抱。
陈默站起身,对少年说:“三日之后,我在镇口等你。若你心意不变,便来。”
少年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石板上:“我必不负今日之誓。”
陈默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斩虚剑。阿渔紧随其后。剑身轻震,腾空而起,金纹流转,划出一道笔直光痕,朝远方飞去。
少年立于原地,仰头望着剑光渐远,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痛。
镇口那块歪斜的石碑,在阳光下静静矗立。“云坪”二字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像是一段即将被人记住的名字。
斩虚剑穿云而行,陈默立于剑首,左手悄然抚过剑匣上的铁链。阿渔站在他侧后,指尖还留着护灵符的余温。
“他眉心那道光……”她低声问。
陈默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像极了当年的火种。”
风更大了,吹得衣袂翻飞。远处,中州城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线灰影浮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