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陈默站在最前方，铁链缠臂，白焰映亮他眉骨上的抓痕。他一步踏出，骨链轰然炸响，硬生生将触须撕开一道缺口。通道再延十丈。
阿渔龙躯微颤，口鼻渗血，却仍维持真身盘旋上空。苏弦琴音渐弱，指尖已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敖烈倚靠着女儿的龙鳞，双眼未闭，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方向。
海啸未停，触须未退。但他们未曾止步。
就在此时，海面翻涌得愈发剧烈。原本被白焰压制的海水骤然向两侧分开，一条粗如殿柱的漆黑触须破浪而出，表面流动着星云般的暗斑，末端赫然缠着一具残破的躯体——靛青长袍碎成条状，肩头绣着银波纹，正是龙宫守卫的制式服饰。那人双目圆睁，脖颈扭曲，半边身子已被碾碎，鲜血顺着触须滑落，滴入海中泛起黑色泡沫。
“那是……”阿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敖烈猛然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那具尸身，嘴唇颤抖，忽然发出一声嘶吼：“住手！”
可触须毫无反应，反而收紧力道，将尸体往深海拖去。另一条触须从侧方袭来，直接缠上陈默腰间的铁链，力量极大，瞬间将他往后拽了两步。脚下一滑，浮冰裂开，陈默单膝跪地，左眼处的骨纹炽热如烙铁。
“撑不住正面硬拼。”苏弦咬牙，十指按在琴弦上，血顺着指缝渗出，“只能逼它松动。”
陈默未语。他低头看了眼肋骨断裂处，那里正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屏住呼吸，猛然自断一根肋骨。咔的一声轻响，剧痛炸开，焚天骨狱火种轰然点燃，白焰顺着铁链接连爆燃，直扑缠住尸身的触须表层。
触须剧烈抽搐，表面黑雾蒸腾，虽未断裂，却略微松动。就在这一瞬，陈默手腕一抖，铁链如蛇疾射而出，精准穿刺进触须与尸体之间的缝隙，猛地一扯！
尸体脱困，坠向海面。
阿渔强提最后一丝真元，龙尾横扫拍向水面借力腾空。她双翼展开，迎着下坠的躯体俯冲而下，在即将撞上海底礁石的刹那，用龙尾与右翼夹住尸身，硬生生稳住身形。然而下坠之力过猛，左翼边缘狠狠刮过海底凸起的岩角，鳞片崩裂，血肉翻卷，鲜血顿时涌出。
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龙躯半伏于冰面，喘息粗重，鼻腔溢血。但她仍紧紧护住怀中族人，低声道：“父王，他们……还没凉透。”
敖烈扑上前，一把抓住那守卫的手腕，指尖触到一丝尚存的温热脉搏。他喉头滚动，眼眶瞬间通红。“还活着……他还活着！”他抬头望向陈默，声音沙哑，“救他！快！”
陈默未应。他凝视着那条缩回深海的触须，眼中无波，唯有冷意。他伸手抹去嘴角血迹，五指一张，残破的铁链再度燃起白焰。他清楚，对方并非单纯阻拦，而是在示威——以族人性命，逼他们乱了阵脚。
但他不能乱。
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白焰边缘。铁链拖行于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远处海啸仍在推进，浪头翻滚，火光忽明忽暗，照在通道尽头。龙宫轮廓已隐约可见，穹顶燃烧着不详的赤焰。
突然，海中再起异动。
数条触须齐齐破浪而出，其中一条竟缠着三名龙宫族人——两男一女，皆披靛青战袍，手脚反绑，口中塞物，满脸血污。他们尚未断气，胸口微弱起伏，眼神涣散却仍带着求生之光。触须缓缓收紧，一人颈骨发出脆响，头颅歪斜，气息断绝。另两人剧烈挣扎，却被越勒越紧。
“住手！”敖烈怒吼，龙族威压自体内迸发，激起周遭海水震荡。他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你们要杀的是我！冲我来！放过他们！”
无人回应。
触须继续收紧。第二人眼球暴突，喉间发出呜咽，随即瘫软下去。
就在第三条触须准备绞杀最后一人时，陈默动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玄冥剑匣上。铁链震颤，暴涨三丈，白焰凝聚成刃，顺着触须根部横斩而下。嗤——！骨裂声刺耳，触须应声断裂，断口处黑浆喷溅，残肢沉入海底。那名族人脱困，直直坠落。
阿渔强撑起身，展翼冲天。她不顾左翼撕裂之痛，俯冲而下，双翼张开，在半空夹住下坠之人。可速度太快，未能完全卸力，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浮冰上，龙鳞崩裂，血顺着小腿流下。她咬牙撑住，将族人轻轻放在冰面，颤声道：“父王，他们没事。”
敖烈扑过去查看，发现那人尚有呼吸，只是昏死过去。他抬手欲探其脉，指尖却止不住地抖。他盯着那件染血的战袍，盯着族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忽然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面上。冰层炸裂，裂纹蔓延数尺。
“域主！”他嘶声吼出二字，声音里满是恨意，“是你……是你带他们来的！你早就等着我们离开！”
无人应答。
苏弦坐在一块浮冰上，十指破裂，琴音早已停止。他抱着断琴，盲眼朝向海面，神情凝重。他知道敖烈说得没错——这是调虎离山。他们被困雪谷时，龙宫已被攻破。那些触须不是临时出现，而是早有埋伏，专等他们踏上归途，再以族人血肉动摇其心。
陈默立于通道最前端，铁链垂落，白焰未熄。他望着那名被救下的族人，望着他手腕上深深的绳痕，望着衣领内露出的玉牌残片——与敖烈身上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未言语，只是缓缓抬手，将铁链收回剑匣。白焰顺着链身退回脊背，最终沉入骨狱深处。左眼骨纹渐渐冷却，但他目光未移，始终盯着远方。
火光更盛。
龙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片海域剧烈震颤，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远处穹顶炸开一团赤焰，冲击波推着海水向前翻滚，通道剧烈晃动，浮冰接连崩裂。陈默一个趔趄，伸手撑住前方冰壁才稳住身形。阿渔单膝跪地，龙翼垂落，血顺着翼尖滴落。苏弦抱着琴，被震得滑出数尺，靠在敖烈身边才停下。
敖烈猛然抬头。
他看见了——宫门方向火光冲天，整座龙宫如同被点燃的祭坛，浓烟滚滚，残垣断壁在爆炸中飞溅。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加冕为王的殿堂，是他女儿出生时响起第一声啼哭的寝宫。
“快！”他嘶吼，声音撕裂，“他们在毁我龙宫！再晚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回头扫了一眼。
阿渔正挣扎着站起，龙翼血肉模糊，行走时脚步摇晃。苏弦由敖烈搀扶，勉强支撑前行。那两名被救下的族人，一个已死，一个昏迷不醒。
时间不多了。
他收拢最后一段铁链，剑匣归背。动作干脆，无多余言语。
“走。”他说。
四人立刻动身。陈默走在最前，脚步沉重却坚定。阿渔紧随其后，每走一步，龙翼便滴下一串血珠。苏弦由敖烈搀扶，勉强跟上。他们借着残存的通道，在破碎的浮冰间跳跃前行。海浪仍在拍打，火光愈近，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烧红的铁。
远处，龙宫穹顶在爆炸中坍塌一角，火焰吞噬了东侧回廊。黑烟升腾，遮住了半边天空。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未停步。
他只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