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冰谷中积雪压断岩的声响尚未散尽，陈默睁开了眼。
他没有动，只是将掌心按在胸口的绷带上。肋骨断裂处如同被钝刀反复锯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紧得发痛。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东方天际又闪过一道火光，比之前更亮，轰然一声闷响顺着地底传来，脚下的冰层裂开细纹，雪沫簌簌滑落。
“三个时辰。”他低声说，像是自语，也像是对身后的人交代。
阿渔扶着敖烈靠在岩壁下，听见声音抬起了头。她左臂的伤口结着血痂，边缘却已再度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冰面。她没去擦，只盯着陈默：“你撑得住？”
陈默没有回答。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玄冥剑匣上。铁链震颤，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他伸手一扯，缠绕在匣外的链子哗啦展开，直指苍穹。
焚天骨狱——开。
白焰从他脊背窜出，沿着铁链接连燃起。那火焰并非赤红，而是惨白如骨灰之色，烧得空气扭曲变形。他左眼一热，骨纹烙印浮现，瞳孔深处似有灰烬翻滚。
海啸来了。
远处海面隆起，黑压压的水墙拔地而起，高过山巅，裹挟着碎石残木，朝着冰谷出口猛扑而来。浪头翻卷之处，暗流涌动，并非自然之力，而是某种存在正推动海水向前撞击。
陈默低吼一声，双臂张开。铁链如活蛇般甩出，在空中交织成网，迎向巨浪。白焰灼烧海水，蒸腾出大片雾气，硬是在浪腹中撕开一条倾斜向上的通道。但海浪太过沉重，骨链 лnшь稳住片刻，便开始吱呀作响，链节发红，眼看就要断裂。
“阿渔！”陈默喊道。
阿渔立刻跃起。身形一闪，银光炸现，通体如玉的螭龙之躯腾空而起。龙尾横扫，拍开扑来的浪花；龙首昂扬，口中喷出炽白龙息。火焰撞上海水，嗤嗤作响，水汽弥漫，通道被拓宽了一倍。
苏弦坐在一块浮冰上，十指抚上骨琴。琴弦是新换的，兽筋线还泛着湿气，他指尖一压，裂口渗出血珠，染在弦上。
音波荡开。
不是曲调，而是震荡。低频震动顺着空气传入骨链，使那些即将断裂的链节重新咬合。琴音如钉，一根根楔进白焰与海水之间，撑住了通道结构。
敖烈倚在龙身侧，半边身子仍在颤抖。他刚从邪祟控制中挣脱，魂魄未稳，连站立都困难。可当他看见那堵翻滚的黑浪，望见浪中隐约闪过的火光，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龙宫……！”
他挣扎着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住东方。
“去龙宫！”他嘶吼，“救族人！”
声音沙哑，却如刀劈开风浪。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未语，一步踏前，站到了通道最前端。双手撑开，铁链再度暴涨，白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硬生生将通道向前推进十余丈。
海路初通。
四人踏上浮冰，借由骨狱撑起的通道向前行进。浪仍不断砸落，却被压制在通道之外。阿渔盘旋上空，龙息不停扫清前方障碍；苏弦端坐冰面，十指不辍拨动琴弦，音波如网，护住整条路径；陈默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白焰边缘，左眼骨纹未消，嘴角已渗出血丝。
他们走得很慢。伤未愈，力将竭，全凭一口气支撑。
忽然，海浪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鸣，也不是浪击礁石，而是某种东西自水底钻出的撕裂声。紧接着，数条漆黑触须破浪而出，粗如殿柱，表面流动着星云般的暗斑，带着浓烈血腥气，直扑骨狱核心。
“小心！”阿渔龙尾横扫，抽向最近的一条触须。
啪！
龙尾击中，触须却未断裂，反而猛然收缩，缠上了她龙躯中段。另一条趁机甩出，缠住陈默腰间的铁链，力量极大，直接将他往后拖了三步。
苏弦琴音急转，一记高频刺音劈出，正中第三条触须根部。那物猛地一颤，松开了对骨链的钳制。
陈默站稳，左眼骨纹炽热如烙铁。他低吼一声，自断一根肋骨，白焰瞬间暴涨，顺着铁链反烧上去，逼得触须缩回。
“是它。”他咬牙道。
无需多言，他们都明白。
邪尊来了。
更多触须从海中探出，宛如深渊伸出的手臂，专挑骨狱最薄弱处缠绕。它们不怕火，不惧音波，只是死死勒住铁链，一寸寸回收，企图将整条通道拖入海底。
陈默双目赤红，双手掐诀，铁链疯狂旋转，白焰如刀绞杀触须。可对方力量太强，骨链开始崩断，一段段坠入海中，化作飞灰。
阿渔强行扭身，龙首喷出最后一道龙息，将缠住自己的触须逼退半尺。她喘息着，鼻腔溢血，龙鳞边缘已有焦痕。
苏弦十指全裂，血染琴面。他不再拨弦，而是将整只手掌按在琴首，以血为引，奏出《八荒灭魂曲》的起调。音波震荡加剧，触须表皮开始龟裂，可他也浑身一颤，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
“撑住！”陈默怒吼。
他不能退。身后是阿渔，是苏弦，是敖烈——是等着他们归去的龙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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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须猛然收紧。
骨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焰摇曳，通道开始塌陷。
就在这时，陈默眼角余光瞥见一条触须收缩时带起的碎片——几缕布片黏在其表，暗红色血渍尚未被海水冲净。
他认得那布料。
靛青底，绣银波纹，是龙宫守卫的制式衣袖。
“我的子民……！”敖烈突然暴喝。
他不知何时已爬至龙身边缘，双手死死抠住冰面，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他看见了血迹，看见了那截残破的衣角，整个人仿佛被点燃，怒吼穿透风浪：“放开！让我过去！那是我族人的血！”
阿渔龙尾一甩，将他护在身下。她低头望着父亲，龙瞳收缩，声音从喉间挤出：“他们在杀人……用海啸掩护杀戮。”
陈默沉默。
他看着那条缠住骨链的触须，看着上面未干的血，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他们就是要我们来不及救人。”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浪，“所以才选这个时候，选这条路，逼我们硬闯。”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血迹，五指一张，残破的铁链再度燃起白焰。
“那就更快点。”他说。
骨狱扩张，白焰烧穿海水，通道再次向前推进。阿渔喷出最后一口龙息，苏弦十指破皮，血顺着琴弦滴落，仍不停拨动。敖烈靠着女儿的龙鳞，双眼未闭，死死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方向。
海啸未停，触须未退。
但他们没有停下。
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陈默站在最前，铁链缠臂，白焰映亮他眉骨的抓痕。他一步踏出，骨链轰然炸响，硬生生将触须撕开一道缺口。
通道再延十丈。
阿渔龙躯轻颤，口鼻渗血，却仍维持真身盘旋上空。苏弦琴音渐弱，手指已在发抖，可他没有停。敖烈靠着女儿的龙鳞，双眼未闭，死死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火光方向。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三人皆伤，皆未退。
他收回目光，望向海路尽头。
火光仍在闪。
他抬起脚，再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