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谷中，寒风裹挟着碎雪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敖烈悬于半空，胸前裂开的印记急速旋转，黑雾翻腾，皮肤寸寸龟裂、剥落。他五指张开，掌心龙元澎湃涌动，紫红色光晕压得空气嗡鸣震颤。
“执行清除。”他的声音冰冷机械，双臂猛然一震，身躯轰然膨胀。骨骼炸裂声接连响起，脊柱拉长扭曲，四肢化作粗壮龙爪，背脊隆起，十丈龙躯腾空而起，通体漆黑如墨，唯有额心镶嵌着一枚黑色眼状印记，符文流转不息。
陈默横握铁链于胸前，白焰升腾三尺，脚下冰面寸寸崩裂。苏弦十指紧扣骨琴裂口，指尖渗血，却始终未动。
巨龙仰天咆哮，音浪掀飞积雪，直扑三人。阿渔龙尾一甩，银白龙躯迎面撞上，死死缠住敖烈脖颈与前肢，龙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她咬牙收紧，断裂的左翼边缘被龙爪扫中，大片鳞片撕裂飞出，在空中划出数道血线。
“父王——！”她喊，声音颤抖，“醒过来！别动手！”
敖烈不答，右后爪猛然回蹬，正中阿渔腹部。她闷哼一声，龙躯微松，却强行再度锁紧。她以断角刺入敖烈肩胛，借力稳住身形，龙首贴近，鼻尖几乎触到父亲额头：“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阿渔啊！你带我看潮汐、教我控水、说等我长大就带我去极北星海……你还记得吗？”
巨龙双目无神，只剩黑色漩涡流转。它脖颈一扭，龙尾横扫，将阿渔狠狠抽飞。她在半空强拧身躯欲稳，但右翼早已残破不堪，难承气流，重重砸落在冰面，滑出十余丈，身后拖出一道血痕。
陈默纵身跃起，十二条白焰铁链自剑匣暴射而出，如活蛇般缠向敖烈四肢与龙首。铁链接触龙鳞瞬间，发出“嗤”的灼烧声，黑雾从鳞缝中逸散。巨龙怒吼，奋力挣动，甩飞两根铁链，其余十条却被牢牢锁住。
“苏弦！”陈默落地单膝跪地，左眼骨纹滚烫灼痛，右手拍地，焚天骨狱火种轰然点燃。白焰顺着铁链接连爆发，在空中交织成网，将巨龙困于中央。
苏弦盘坐不动，左手抚上琴弦，右手蘸血抹过七枚调音玉。低声吟道：“安魂曲·破妄。”
第一缕琴音响起，轻若风穿石隙。音波掠过铁链，渗入敖烈识海。巨龙动作微滞，额心印记边缘的符文泛起细微波动。
第二声琴音拔高，带着撕裂般的锐意。陈默趁机催动骨狱，白焰暴涨，铁链收紧，逼得巨龙四肢贴合身躯，无法再动。阿渔挣扎起身，半龙之态维持不住，化回人形，跌坐在冰面上，左臂伤口不断渗血，脸色苍白如纸。
“快……”她抬头望向陈默，声音沙哑，“斩印记……别管我……”
陈默点头，咬破舌尖，精血喷于掌心。双手结印，焚天骨狱火种轰然下沉，十二条铁链共鸣震颤，白焰凝聚成锥，直指敖烈额心。
第三声琴音骤然凌厉，化作“八荒断念调”。苏弦十指疾拨，血珠随音符飞溅，在空中划出细密红线。音波层层叠加，如刃切入黑雾，直刺印记核心。
巨龙全身剧烈抽搐，龙爪深陷冰层，冰面炸裂。它张口欲吼，却只发出断续嘶鸣。额心印记疯狂旋转，符文崩解，边缘开始龟裂。
陈默抓住时机，双手猛然下压。白焰铁链如巨矛贯顶，正中印记中心。
“砰！”
一声闷响，黑眼印记炸裂，碎片化作黑烟四散。巨龙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身躯迅速缩小，龙鳞脱落，四肢蜷缩，重重摔在冰面，变回人形。
风停了。
冰谷重归死寂，唯余零星雪粒落在衣襟上的细微声响。
陈默收链回匣，白焰熄灭。左眼骨纹缓缓隐退，他喘着粗气站稳。苏弦十指血肉模糊，靠在骨琴上，呼吸浅促，不再言语。
阿渔爬过去，跪倒在敖烈身边。她颤抖着手探他鼻息，又摸他手腕，确认尚有心跳，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手指轻抚他焦黑龟裂的脸颊，低声唤：“父王……父王……”
敖烈眼皮动了动，艰难睁开。目光涣散，先看向灰沉天空，又缓缓移向陈默，最后落在阿渔脸上。他嘴唇微动，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我……怎么了？”
话音落下，眼神彻底黯淡，头一歪，昏了过去。
阿渔没动，仍跪坐着，一只手紧紧握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冰面上。肩膀微微发抖，却未哭出声。左臂断裂的龙鳞还挂在皮肉上，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冰面烫出一个个小坑。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条铁链轻轻搭在她肩上，替她挡住斜吹来的寒风。
苏弦终于抬手，将骨琴横放膝上，用袖口慢慢擦去琴面血迹。他盲眼朝向远方，似在感知什么，片刻后轻声道：“邪气散了。”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敖烈胸前。那枚玉牌已不见踪影，只留下焦黑皮肉和干涸血痕。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敖烈怀中，掏出一块残破布片，上面绣着半截龙纹图腾，边缘烧焦。
他盯着看了两息，随手收进袖中。
阿渔终于抬头，望向陈默，声音沙哑：“他还记得我吗？”
陈默摇头：“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父亲惨白的脸，手指轻轻拂去他眉间的雪粒。“他说要带我去看星海的。”她喃喃，“小时候每年都答应，每年都推脱……这次好不容易出来了，却变成这样。”
陈默沉默片刻，道：“他会好起来。”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苏弦忽然咳嗽两声，抬手抹了把嘴角血迹。他靠着岩壁，慢慢闭上眼：“我能撑住。但下次……未必还能奏安魂曲。”
陈默回头看他一眼：“不用下次。”
四人所在的位置未曾移动。冰谷中央，积雪覆盖着战斗痕迹，焦黑的冰坑、断裂的鳞片、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远处风声渐起，卷着碎雪掠过地面，却没有再形成风暴。
阿渔仍跪坐着，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按在自己腹部伤口上。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看不出时辰。
陈默站在原地，左手按在眉骨抓痕处。那里不再发烫，但隐隐作痛，仿佛有根细针扎在皮下。
苏弦膝上骨琴安静躺着，一根主弦彻底断裂，其余琴弦也多有裂痕。他十指交叠放在琴上，呼吸缓慢而沉重。
敖烈躺在冰面上，胸口微弱起伏，脸上毫无血色。方才那句“我……怎么了？”之后，再未醒来。
风又大了些，吹动阿渔耳边碎发。她抬手拢了拢，目光始终未离开父亲的脸。
陈默终于开口：“等他醒了，再问玉牌的事。”
阿渔点头，没说话。
苏弦轻声道：“印记虽碎，但玉牌来路不明。能操控龙族强者，背后必有更大布局。”
“我知道。”陈默说，“但现在，先让他醒。”
阿渔的手一直握着敖烈的手腕，仿佛怕一松手，他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却被冻得发青。
陈默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只是把父亲的手贴得更近了些。
冰谷依旧寒冷，风雪未歇，但他们谁都没有动。没有人提离开，也没有人提下一步。此刻唯一重要的，是地上这个刚从邪祟手中夺回的男人，能否再次睁开眼睛。
苏弦靠在岩壁上，低声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安魂谣。音节很轻，随风飘散，却让四周的寒意稍稍退了几分。
阿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泪光一闪而逝。
陈默站着，望着远方。他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但另一场才刚刚开始。只是现在，他只想守住眼前这一片短暂的平静。
风卷起一片雪花，落在敖烈睫毛上，慢慢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