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裹着身体，仿佛沉入无底的泥潭。
陈默的脖子被死死勒住，触须层层绞紧，骨骼发出咯吱声响。他睁不开眼，肺里一丝空气都吸不进来，左眼中最后一缕温热也即将熄灭。铁链垂在身侧，火星早已消失。阿渔不动了，苏弦也不动了。三人悬在半空，被拖向邪尊本体中央那深不见底的黑洞。
就在意识即将断裂的刹那，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传音入耳，而是一种直接落在神识上的震动——古老、平静，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
“陈默。”
那声音说：“借你骨狱一用。”
他没有力气回应，连眨眼都做不到。可那股意念并未等待他的应允，便径直穿透而来。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黑洞深处浮现。
它不像雷火般刺目，也不似地火般暴烈，只是静静地亮起，如同暗夜里忽然出现的一盏孤灯。起初如米粒大小，转瞬之间便铺展成片，照得黑雾翻腾溃散。金光直冲陈默胸口，没入他早已封存于心口的骨狱火种之中。
焚天骨狱炸裂开来。
白焰符文自体内猛然爆发，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濒临熄灭的领域仿佛被浇上烈油，轰然腾起丈高火焰。缠绕在他腰腹、脖颈与手臂上的触须“嗤”地冒烟，表面符文扭曲崩解，一根根断裂脱落。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
并非自由坠落，而是被骨狱反冲之力狠狠推开。他摔在平台上，背部砸出一声闷响，断骨之处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疼痛。他用手肘撑起身子，想要抬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自己的铁链重新燃起白焰，宛如活物般自动飞起，抽向四周。
左侧，阿渔也掉了下来。
她龙形溃散，变回人形，衣衫破碎，满身血痕，耳后那对透明鳞鳍黯淡无光。她落在离陈默五步远的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但胸膛微微起伏。
右侧，苏弦坐倒在地。
脊背依旧挺直，哪怕从高空坠下也未曾倒下。骨琴横在膝上，七根琴弦尽数断裂，十指血肉模糊。他双目失明，低垂着眼帘，脸上毫无表情，可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变化。
平台开始震颤。
那些触须尚未完全收回，正欲重组扑来。可刚一靠近陈默，便被暴涨的骨狱白焰灼烧，纷纷缩回。邪尊本体剧烈晃动，星云般的身躯扭曲旋转，漩涡状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怒意。
“你竟敢！”
金属刮擦般的声音终于响起，震得地脉嗡鸣不止。黑洞边缘裂开数道缝隙，更多触须喷涌而出，比先前更粗、更快，撕裂空气发出尖啸，直扑陈默。
就在此刻，凌虚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来自黑洞，也不是耳边低语，而是从骨狱火焰中传出——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
“八骨将选你，我亦选你。”
“去……斩了它！”
话音落下，金光彻底融入骨狱。
陈默只觉胸口一热，那点火种不再被动燃烧，而是主动沸腾起来。他抬起手，铁链随念而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白焰顺着链条蔓延，最终凝聚于链尖，化作一束极细、极亮的骨刺状流光。
他没有迟疑，抬手就是一刺。
流光脱链而出，快得看不见轨迹，直取邪尊眉心黑洞。那一瞬间，整个虚空仿佛静止了一息。
轰！！！
撞击声炸开，并非物理碰撞，而是魂与魂、意与意的对撞。邪尊本体猛然震颤，星云扭曲变形，黑洞边缘布满裂纹。它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嘶吼，仿佛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击。
紧接着，它退了。
不是缓缓后撤，而是爆退如遭巨锤重击，整团黑影向后激射，划破虚空，留下一道长长的残痕，眨眼间消失在万里之外。
平台骤然安静。
黑雾散去大半，只剩几缕残烟在裂缝中游荡。地脉的震颤减弱，却仍未停歇。天空仍是灰黑色，无日无月，唯有远处虚空深处，隐约还能感知到那股压迫感——邪尊未死，只是被逼退。
陈默跪坐在地上，浑身浴血，断骨未愈，呼吸沉重。他左手撑地，右手仍握着铁链，链尖的白焰已然熄灭。他抬头望向阿渔的方向，见她仍在喘息，才缓缓松了口气。
苏弦坐在原地，手指轻轻抚过断裂的琴弦。他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风从裂缝中吹过，卷起几片焦黑的骨屑。
凌虚子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那道金光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但陈默知道，刚才那一击，不只是他的骨狱在燃烧，更是凌虚子残魂的最后一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眼。
骨纹仍在，温热未散。
他慢慢挪动身子，朝阿渔爬去。每动一下，断骨处便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可他没有停下。爬到她身边，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轻触她耳后的鳞鳍，确认她还活着。
随后，他靠着一块碎石坐下，将铁链收回，环抱在身前。他望着邪尊退走的方向，眼神依旧沉静，如深潭般不起波澜。
苏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它会回来。”
陈默点头：“我知道。”
“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苏弦不再多问。他把骨琴抱在怀里，十指搭在断弦之上，仿佛在感受某种残留的震动。片刻后，他说：“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最后一点魂力。”
陈默沉默良久，低声说道：“他本可以躲在里面，不出来。”
“但他出来了。”
“所以他选择了我们。”
苏弦点点头，不再言语。
风再次吹来，夹杂着一丝腥气。平台边缘的裂缝仍在蠕动，偶尔逸出一缕黑气。远处虚空深处，那股压迫感若隐若现。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满是血污与尘灰，但他能感觉到，骨狱还在。不仅恢复如初，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点燃过，变得更沉、更稳。他知道，这不仅是凌虚子给予的力量，更是一种交付——一个曾经失败的人，把未竟之事，交到了下一个手中。
他缓缓站起身。
膝盖一软，几乎跪倒，他咬牙撑住。他回头看了苏弦一眼，又低头望了望仍在昏迷中的阿渔。
“等她醒。”
苏弦应了一声：“嗯。”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向平台边缘，凝视着那片退去的黑暗。他知道邪尊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击不过打断了它的节奏，远非终结。
但至少，他们还站着。
他抬起手，铁链垂落，指尖挂着一滴血，缓缓滑落，砸在脚边的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平台归于寂静，只剩风声与地底偶尔传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