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灰在平台上游荡,碎石缝中渗出暗红的血渍。陈默撑在地上,手肘下的石头硌得骨头生疼。他没动,先静听了一瞬——阿渔的呼吸还在,断断续续;苏弦那边传来极轻的指腹摩挲琴面的声音,人也还醒着。
他低头看向左肋,三根断骨的位置正缓缓渗血,粗布衣裳黏在伤口上,稍一动作便撕开一层皮肉。铁链垂落在身侧,链节沾满黑雾残渣,白焰已熄,只余一丝微温。
他咬牙撑起身子,膝盖一软,重重跌回地面。这一次换右手发力,硬生生将上半身抬了起来。视线扫过五步外的阿渔,她躺在碎石堆里,脸色惨白,耳后那对透明鳞鳍像是被烈火燎过,边缘卷曲,颜色黯淡得几乎隐入肌肤。
“阿渔。”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睫毛微微颤了颤,没有回应。
他慢慢爬过去,动作迟缓,每挪动一下,肋骨都像被钝刀刮过。终于到了她身边,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一丝微弱却温热的气息。又去摸她手腕,脉搏细弱,但未停歇。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苏弦坐直了些,将断裂的骨琴横抱在腿上,十指悬于琴弦之上,缓缓下压。然而绷紧的弦丝早已尽数崩断,只剩几个金属桩扎在琴身,血从他指缝滴落,在琴面积成一片暗斑。
“还能弹?”陈默问。
“弹不了。”苏弦声音低沉,却清晰,“七根弦全断,调音玉也裂了两枚。”
陈默点头,不再言语。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安魂曲无法再奏,八荒灭魂曲更无从谈起。如今这副躯体,连站都站不稳,何谈再战。
阿渔忽然轻咳一声,肩膀抽搐。她睁开眼,目光起初涣散,片刻后才聚焦在陈默脸上。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
“嗯。”他扯了下嘴角,“你也是。”
她试图撑起身子,手刚触地便晃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陈默伸手扶住她肩膀,感受到她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多处破损,左肩一道深口翻着皮肉,血已凝结。她伸手去撕右袖,布料僵硬,难以撕动。陈默抬手,用铁链割开衣角。
她接过布条,一言不发,便去解他胸前的衣扣。动作笨拙,手指不受控,试了两次才解开。她将布条按在他左肋的伤口上,用力缠紧。陈默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疼吗?”她问,手未停。
“不疼。”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恍惚,似是不信,却也未拆穿。布条绕完第三圈,她打了个结,手指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去,靠在碎石上喘息。
苏弦那边传来轻微响动。他将骨琴轻轻放在身侧,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仿佛在感知空气的流动。
“伤太重。”他说,“必须找药。”
陈默望向他:“你能走?”
“走不动。”苏弦摇头,“但我能感知。此地邪气未散,久留只会加重伤势。龙宫有净髓露,可续龙血、愈骨裂,若能进入,活命的机会大些。”
阿渔靠着石头,气息渐稳,低声说:“我带你们进。”
陈默未应。他知道敖烈给的时限只有三天,龙骨未还,他们本不该再踏入龙宫。可如今,若不进去,三人都会死在这片废墟之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血污混着尘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可掌心仍存一点温热,并非幻觉。骨狱火种沉在心口,比先前更稳,仿佛被某种力量悄然压实。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剧烈颤抖,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弯腰扶起阿渔,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轻得吓人,骨头硌着他胸口的伤处。
苏弦未动。陈默走过去,单膝跪地,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上。苏弦迟疑片刻,借力撑起身子。三人彼此支撑,终于站稳。
平台边缘忽然涌来一阵风。
不是从裂缝吹出的阴冷之风,而是带着海水咸味的气流,卷动云层翻滚而至。远处天际裂开一道缝隙,金光透出,映得灰黑天空泛起青白之色。
一声龙吟划破寂静。
悠长清越,不含杀意,却压得住满场死气。云层分开,一道身影踏空而来。银鳞覆体,龙角峥嵘,落地时化作人形,玄色长袍无风自动。
敖烈立于平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他在阿渔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陈默肩上的铁链,最后落在苏弦怀中那把断裂的骨琴上。他未语,只道:“龙宫有药,跟我走。”
陈默未动。铁链微微一震,链头指向敖烈脚前三尺,示警之意分明。
敖烈眉头微蹙,却未发作。袖口一翻,掌心浮出一枚玉符,通体莹白,刻着龙宫禁纹。他屈指一弹,玉符飞向陈默。
陈默伸手接住。玉符入手温润,毫无陷阱气息,亦非诱敌之物。
“这是通行令。”敖烈道,“限你们三日内取药疗伤,不得擅闯禁地,不得惊扰守卫。逾时不出,禁制自启。”
阿渔靠在陈默肩上,抬头望向兄长:“哥……”
“我不是为你。”敖烈打断她,“龙宫不愿欠死人的人情。你们若死在此地,龙骨契约不灭,我龙族永无宁日。”
说罢,他转身迈步。脚下云气凝聚,托起身形,沿虚空裂缝边缘缓缓前行。
陈默低头看向阿渔。她冲他轻轻点头,眼神微弱,却坚定。
他转向苏弦。苏弦虽盲,却微微颔首,似有所感。
陈默迈步跟上。每走一步,断骨处都传来钝痛,但他未曾停下。阿渔扶着他肩膀,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行走。苏弦走在最后,一手搭在阿渔背上,另一手抱着断琴,脊背挺直如松。
四人沿裂缝前行,云桥未断,却摇摇欲坠。风从深渊之下吹来,夹杂着腐腥与焦灼之味。行至中途,陈默左眼骨纹忽地一烫。
他眼角余光掠向敖烈背后。
虚空深处,一道血影一闪而逝,快得近乎错觉。它贴着裂缝壁滑过,没入云层底部,瞬间消失无踪。
陈默握紧铁链,未出声。
阿渔察觉他动作微滞,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风大。”
前方,敖烈脚步未停,身影已接近云桥尽头。那里隐约可见一片悬浮宫殿群,琉璃瓦顶泛着冷光,正是龙宫外殿。
苏弦忽然低声开口:“刚才……有东西掠过。”
陈默未回头:“看到了。”
“不追?”
“现在追,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苏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阿渔抬头望向前方宫门,嘴唇微动,终究未语。
四人踏上最后一段云阶。陈默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战场平台——焦土、碎石、干涸的血迹,还有那把插在地上的铁链,末端仍挂着一滴未落的血珠。
风起,血珠坠地,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收回目光,随敖烈步入龙宫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