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缠得更紧了。
陈默的腰腹仿佛被铁箍生生勒断,骨头咯吱作响,嘴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他想动一动手指,可五根触须死死绞住手臂,连小指都抬不起来。左眼的骨纹仍在燃烧,那股灼热从眼眶直钻颅内,如同烧红的针在脑髓中搅动。他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破裂的嘴角,靠着这点痛意勉强撑住神志。
阿渔就在他左侧三步远。
她的龙形尚未消散,却已歪斜不堪。龙翼低垂,半边血肉被撕裂,露出森白的骨茬,鳞片一块接一块剥落,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条粗如碗口的触须绕过她颈下,越收越紧,将她整个人缓缓提起。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尾巴抽搐了一下,试图触碰陈默,却只扫起一缕黑烟。
苏弦离得最远,悬在平台边缘。
他端坐不动,脊背挺直,宛如一截深深插入地面的桩子。七根琴弦尽数断裂,残端挂在骨琴两端,随震动轻轻晃荡。他十指张开,指尖滴血,距离琴面仅剩半寸,却再也无法触及。一根细如发丝的黑须缠住他的脖颈,另一头没入地底裂缝,不知连向何处。他盲眼朝天,嘴唇微动,似在默念某个曲调。
邪尊没有说话。
它只是静静悬浮,星云般的身躯缓缓旋转,漩涡般的眼中无光也无情绪。那些触须并非胡乱舞动,而是一层一层叠加力量,像拧绳一般,缓慢而坚定地绞紧。
陈默能感觉到焚天骨狱正在崩塌。
原本缠绕周身的白焰符文,正被外力一点点压回体内。每一道符文熄灭,都像有刀在骨头上刮过。他熟悉这种感觉——当年在幽泉谷第一次引痛炼骨时便是如此,疼得在地上打滚,甚至失禁。如今更甚,整片领域被硬生生碾碎,压缩成一点火种困于胸口。
他不愿认输。
可身体已不受控制。肋骨一根根断裂的声音在体内响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他自己听见的。温热的血顺着断口渗出,流入衣裳,贴着皮肉缓缓流淌。
阿渔忽然扭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仍睁着,瞳孔缩成一线,映出陈默模糊的脸。她想笑,肌肉却僵硬,只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尾巴又动了一下,这次轻轻碰到了陈默的脚尖,极轻,像是提醒。
陈默明白了。
他不能再等。
若再拖延,骨狱彻底熄灭,他将成为废人。阿渔会死,苏弦会死,他自己也将被拖入那团黑雾,沦为下一个傀儡。
他狠狠咬破舌尖。
鲜血瞬间涌满口腔,腥气冲脑,神志为之一清。借着这刹那清明,他将手探向肋下。皮肤早已破裂,手指直接陷入血肉,摸到两根尚算完整的肋骨。
他抓住了。
用力一掰。
“咔。”
骨头断裂。
剧痛炸开,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但他没有停下,接着掰断第二根、第三根……一根接一根,硬是将剩下的五根全部折断。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落在平台,转瞬被黑气吞噬。
但他也感觉到了。
那点火种动了。
地火自断骨缝隙中钻出,顺着经脉上行,一路冲至手臂,撞入左眼。骨纹骤然炽亮,仿佛即将爆裂。
他吼了一声,不是呼救,也不是呻吟,只是纯粹地吼出来。
吼声未落,他将最后一丝力气灌入右臂。铁链仍在腰间,虽曾脱手一次,却未被收回。他凭着记忆,用指节勾住链环,猛然一扯。
白焰顺着铁链接燃。
火焰不大,但足够。缠绕在他腰间的触须“嗤”地冒烟,表面符文扭曲片刻,力道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陈默抡起铁链,朝着最近的一条触须抽去。
“啪!”
火链击中目标,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那条触须剧烈抽搐,缩回半尺,缠住阿渔脖子的力道也随之松动。
阿渔趁机吸进一口气,喉咙滚出一声低吼。她尾巴猛地一甩,拍向另一条触须,虽未能挣脱,却总算稳住了身形。
苏弦那边也有反应。
他听到了火链抽打的声音,嘴角微微抽动。他无法弹琴,但他记住了《安魂曲》的每一个音符。他在心中默谱,一段一段地走,哪怕指尖触不到弦,哪怕琴已毁,他也要把调子留住。
陈默没有停手。
他知道这一击撑不了多久。邪尊不会犯错,这些触须也不会因一次打击便退缩。他必须继续燃烧,继续折骨,继续拼杀。
可他已经没有完好的肋骨。
他盯着自己胸口,血污糊了一片,连伤口位置都难以分辨。他喘着气,左手按住心口,右手紧握铁链,准备再次将手插入骨缝。
就在此时,邪尊动了。
它的本体猛然震颤,星云状身躯从中裂开,宛如一朵黑色之花绽放。数十条新生触须从裂缝中钻出,比先前更粗、更快、更具韧性。它们不攻击四肢,也不纠缠躯干,直扑三人脖颈。
陈默刚抬起的手被强行压下。
一条触须“唰”地缠上他脖子,勒入皮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双脚悬空,呼吸被扼,视线开始发灰。他挣扎着用手去抠,可触须表面滑腻,根本抓不住。
阿渔也被提得更高。
她被迫低垂龙首,双眼翻白,尾巴无力垂落。新生触须缠住她脖颈,旧的那条仍未松开,两条绞在一起,仿佛要将她的颈椎拧断。她张嘴,想喊陈默的名字,却只能吐出一口血沫。
苏弦仰面悬起,盲眼对着虚空。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哪怕被吊在半空,也未曾弯曲。七根断弦随他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声。他嘴唇仍在蠕动,曲调未断,哪怕无人听见。
地脉再度震颤。
平台裂纹扩大,黑气翻涌愈急。那些触须不再试探,不再压制,而是直接拖行。它们将三人缓缓拉向邪尊本体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陈默还能转动眼珠。
他看向阿渔。
她也在看他。
尽管眼皮几乎合拢,但她始终未闭眼。她的龙瞳缩成一条细缝,映着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他还活着。
他想说话。
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只能从鼻腔挤出一个音。
她似乎懂了,尾巴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
然后他转头,望向苏弦。
琴师悬在侧后方,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嘴巴仍在动,一句一句,无声地唱着什么。陈默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是《八荒灭魂曲》的开头。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轻松,也不是因为解脱。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他们三个,谁都没有认命。
哪怕被吊在半空,哪怕骨头尽断,哪怕琴毁、龙残、骨狱将散,他们仍在抗争。
所以他吼了出来,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嘶哑破裂,仿佛从血肺深处挤出:
“命运?我偏要斩!”
话音落下的瞬间,邪尊本体微微一顿。
下一秒,它冷笑。
声音不再是金属刮擦,而是一种极低的震动,直接钻入骨髓:
“可笑。”
更多触须汹涌而出,密密麻麻缠上三人脖颈,力道骤增。他们的身体被彻底提离平台,双脚悬空,缓缓拖向黑洞中心。陈默的铁链垂落,火星熄灭。阿渔的龙尾不再摆动。苏弦的嘴唇终于停止翕动。
但他们并列前行,谁也没有落后。
黑雾从四面八方合拢,笼罩整个平台。
陈默最后感知到的,是脖子上的勒痛,和左眼骨纹残留的一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