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下。沙地由松软渐趋坚硬,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踏在干裂的骨片上。他背着苏弦,重量越来越沉,呼吸也愈发粗重,但他知道不能停歇。荒漠的夜风裹挟着细沙扑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前方的地平线依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阿渔仍在昏睡,靠在岩壁下,脸色苍白如月下寒霜。她耳后的鳞鳍微微颤动,即便在昏迷中,龙族的本能仍在警觉地感知着四周。陈默将她轻轻抱起,换到胸前护住,再托了托背上伏着的苏弦,让他趴得更稳些。
“往西偏三十步。”苏弦在他背上低声说,声音虚弱却清晰,“那里……是旧战场。”
陈默点头,未言语。他知道这个地方——百年前九溟大战的余烬之地,埋葬过无数修士与妖兽的残骸,灵气早已枯竭,寸草不生。正因如此死寂,才可能藏匿活人寻不到的秘密。
他调整方向,脚步向西斜行,默默数着步数。第三十步落下时,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震,并非大地摇晃,而是一种从深处传来的极轻微共鸣,如同有人在地底轻敲了一记钟声。
他停住。
怀中的残页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手抖,那张焦黄的纸页紧贴着他胸口,骤然发烫,边缘翘起,仿佛要自行挣脱而出。陈默伸手取出,摊在掌心。火光早已熄灭,此刻残页竟泛出一丝幽蓝微光,映得他指节发白。
“到了。”他说。
苏弦从他背上滑下,勉强站定,一手扶住琴匣。他并未睁眼,只是抬起手指,轻轻抚过骨琴的琴弦。血迹仍在,干涸后又裂开,渗出新的红痕。
“把残页放地上。”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默照做。残页落地,蓝光骤然扩散,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纹路,迅速没入沙中。紧接着,大地再次轻颤,这一次不再是共鸣,而是某种存在正在地下缓缓苏醒。
苏弦十指按弦,未奏曲调,只拨出一段极低的音律。那声音几乎不可闻,但陈默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随之震动,仿佛唤醒了深埋的记忆。琴音持续,他看见地上的沙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下而上拱起,一道、两道……八道沙柱徐徐升起。
沙落,人形显现。
八道半透明的身影跪在残页四周,身披残破铠甲,骨骼斑驳,面容模糊,却齐齐低首,声音如风中残烛,断续却坚定:
“尊上,我们等你。”
陈默站在原地,未动。他知道这是八骨将的残魂——当年追随骨尊战死的忠仆,魂魄不散,被封于此地。他们等待的并非他人,正是他体内那枚骨戒所象征的身份。
苏弦的琴音未止,反而渐强。他指力加深,鲜血顺着琴弦流淌,滴落在残页上,瞬间被吸尽。八道残魂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陈默眉心。
“传诀。”其中一道低语。
话音刚落,第一道残魂起身,向他走来。并非靠近,而是直接撞入他额头。陈默闷哼一声,左眼骨纹猛然灼烧,仿佛有铁钎刺入颅骨。他咬牙支撑,未曾后退半步。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没入。每一道进入,识海便经历一次撕裂般的震荡,记忆碎片纷乱冲撞,耳边响起无数低语,皆是断续不成调的音律,却蕴含穿透魂魄的力量。
第七道融入时,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撑住沙面才未倒下。第八道残魂停在他面前,迟疑片刻,终于俯身,化作一道灰光钻入眉心。
刹那间,一段完整的旋律在他脑中响起。
不是听见,而是直接烙印。
八个音节,八种杀意,层层叠加,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宣告:此曲可破域主护心镜。
《八荒灭魂曲》——成了。
陈默喘息着抬起头,额角青筋跳动,左眼骨纹仍泛着红光。他刚欲开口,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是阿渔。
她不知何时醒来,正站在他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她盯着第八道残魂消失的位置,声音紧绷:
“那个……不是纯粹的残魂。”
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里面有别的气息。”她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他皮肉,“血影堂主的味道。我不会认错,他在丹阁地火室追杀过我,那股血腥气……混在魂里了。”
陈默眼神一凛。血影堂主——魔宗走狗,曾与血罗刹联手围杀他于散修城外,后来失踪,没想到竟以残魂之态混入八骨将之列。
他转头看向苏弦。
苏弦立于原地,并未否认。他抬手,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音既出,空中浮现出一道淡红色虚影,身形扭曲,面容狰狞,正是血影堂主的模样。然而他的四肢与头颅之上,缠绕着七根近乎透明的细线,每一根都连接至苏弦的琴弦。他挣扎着,却无法动弹。
“三年前,他在边境伏杀一名骨将遗孤。”苏弦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我以‘缚魂引’锁其残念,本欲炼化,但他临死前知晓了八骨将归位之法。我留他一缕魂,只为今日传信。”
陈默盯着那虚影,问:“你能控住他?”
“若他有害,我宁可毁琴。”苏弦抬手,琴弦一震,虚影发出一声闷哼,随即消散,“他现在,只是个带路的囚魂。”
阿渔仍未松手,仍盯着那片虚空,仿佛怕它再度浮现。她呼吸略重,耳后鳞鳍微微张开,显出戒备之态。
“我不信他。”她说,“魔宗的人,死了都带毒。”
“我知道。”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但现在,我们没得选。情报是真的,曲诀也已传下。只要他不动,就让他待着。”
他看向苏弦:“你能一直控住?”
“只要琴不断,魂不散。”苏弦收回手,指尖缠上布条止血,“我还能撑。”
陈默点头,不再多言。他弯腰捡起残页,蓝光已褪,纸面恢复焦黄,但他清楚,里面的内容已然改变。不再是两句空话,而是真正的钥匙。
他将残页收进内襟,贴近心口安放。
风重新吹起,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古战场四周死寂,八道残魂已散,只留下曾经跪拜过的痕迹。远处沙丘轮廓模糊,天边仍未见光。
“接下来去哪?”阿渔问,声音仍带着警惕。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感受识海中那段新烙印的旋律,又摸了摸胸口的残页。忽然,他想起什么。
“回枯河村。”他说。
阿渔一愣:“回去?为什么?”
“残页指向这里,是因为八骨将曾在此留存气息。”他抬头望向东南方,“但他们最后一次现身,是在枯河村外的深渊边缘。既然能召一次,就能召第二次。而且……”他顿了顿,“那里还有我未解开的东西。”
阿渔还想追问,却被苏弦抬手制止。苏弦立于风中,虽看不见,却仿佛“望”向同一个方向。他低声道:
“地脉节点在那边。若有异动,骨琴会先听见。”
陈默点头。他转身,将阿渔背起,再扶住苏弦肩膀:“走。”
三人启程。陈默走在最前,脚步沉稳。阿渔伏在他背上,手悄悄抓住他衣角。苏弦跟在侧后,一手扶琴,一步一颤,却始终未曾掉队。
沙地渐渐变硬,脚印留下更深的痕迹。风从背后推着他们,仿佛要将过往的影子尽数吹散。
走出百余步,陈默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住胸口。
残页,又热了一下。
短暂,如同心跳漏了一拍。
他望着前方黑暗,低声说:“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