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刚踏进枯河村旧址，地面忽然一震。
不是风摇，也不是脚步所致，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抓挠。他停下脚步，背上的阿渔没有出声，但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他肩头的布料。苏弦前夜被一处隐脉绊住，临时转向北边查探，此刻只剩他们二人踏入这片废土。
天还未亮，灰蒙的光线压着低矮的残墙与塌了一半的灶台。这里早已无人居住，连野狗都不愿靠近。陈默记得小时候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时，落叶能盖满半条巷子。如今什么都没了，只有层层沙土堆积上来，掩了门槛，堵了井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空。
“小心！”阿渔猛然出声。
地面裂开了——不是一道缝隙，而是自村子中央炸裂出八道沟壑，如同被巨斧劈开，黑气从裂缝中升腾而起，夹杂着腐臭的气息。陈默向后跃出一丈，落地时左腿一沉——地表已松动，踩上去如同踏在浮炭之上。
第一只邪祟爬了出来。
那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四肢扭曲撑地，脑袋歪斜在肩上，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黑火。它一出现便嘶吼起来，声音不似出自喉咙，更像是直接钻入耳中的刮擦声。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裂缝中蜂拥而出，越来越多，有的拖着肠子，有的缺了半张脸，全都朝着陈默扑来。阿渔在他背上翻身落地，站到他左侧，呼吸渐渐沉重。
“不能让它们出村。”她说。
陈默未应声，右手已然按上背后的剑匣。铁链绷直的瞬间，他左手横过胸口，三根肋骨齐齐折断。剧痛令眼前发黑，但他咬牙不语。鲜血自断裂处渗出，浸透衣衫，而灵气也随之爆发，宛如烧红的铁块投入油锅。
玄冥剑匣轰然崩解，十二条铁链腾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网。他双臂展开，焚天骨狱领域全开。天空无云，阴影却骤然压下——一座由燃烧白骨垒成的巨大牢狱虚影自高空坠落，正好笼罩整片裂缝出口。冲在最前的邪祟被铁链缠住，悬于半空挣扎，黑气刚触到骨狱边缘便被灼烧成烟。
“锁死了。”阿渔说。
可话音未落，裂缝之下又是一阵震动。黑雾从地底翻涌而上，比先前浓重数倍，贴地蔓延，触及骨狱光壁时发出滋滋声响，开始腐蚀。陈默立于原地未动，额角青筋跳动，左眼骨纹微微发烫。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阿渔后退半步，双掌合于胸前，指尖泛起银光。她耳后的鳞鳍完全张开，薄如刀刃，透明似冰。下一瞬，她腾空而起，人在半空便已变形——银白龙影冲天而起，龙尾横扫，将几缕溢出的黑雾抽散。她盘旋一圈，俯身对准深渊主口，龙首高昂，一声长吟撕破晨雾。
龙息坠落。
并非火焰，亦非光芒，而是一道凝实的炽白气流，如同天河倒灌，直直砸入裂缝深处。所过之处，邪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当场化为飞灰。黑雾遇之即燃，噼啪作响，整条沟壑被照亮，连地底岩层都映出焦痕。
气流落尽，阿渔变回人形，轻飘飘落在陈默身边。她脸色微白，喘了两口气，随后抬手指向深渊，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谁敢动他故土，我杀谁。”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连风也停了。
紧接着，从裂缝最深处，传出一个声音——
“陈默。”
那声音冰冷、平静，带着熟悉的语调。是他师父玄明子的声音。
陈默瞳孔一缩，右手立刻按上剑匣残骸，铁链嗡鸣震颤，随时可再起一层骨狱。阿渔未动，但手悄然搭上了他的手腕。
“你护不住九溟。”那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你以为你在救世？你只是在延缓崩塌。”
陈默沉默。
他知道不对劲。玄明子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当年在青冥宗外门，那人即便骂他废物，也是冷冷清清，从不动情。可这声音里藏着某种东西，像是在忍痛，又像被人掐住喉咙硬生生逼出来的。
“救……我……”声音忽然变了，尖利一截，几乎不成句子，仿佛有人在地底拼命呼喊。
阿渔猛地抓紧他手腕：“别信！他在受制！”
话音未落，那声音又恢复冰冷：“你护不住任何人。枯河村会毁，东海会沉，你身边的人……一个都留不下。”
陈默咬紧牙关，左眼骨纹灼热如焚，识海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刺。他想斩断一切，想将这声音连同整个深渊彻底封死。但他没有动。他记得阿渔说过的话——真正的玄明子，从来不会求救。
“我不信你是师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平稳，“你要是他，就不会躲在这底下说话。”
那声音顿了顿。
随即，深渊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锁链拖地，又似某种存在缓缓移动。黑雾不再外涌，反而向内收缩，裂缝边缘的焦土轻轻震颤，一块石头滚落下去，许久听不见回音。
阿渔站在他身旁，手始终未松。她盯着深渊，耳后鳞鳍微微颤动，感知着地下每一丝异样。陈默伫立不动，右手仍按在剑匣上，铁链垂落身侧，随时可再起骨狱。
风吹来，带着灰烬的气息。
他们就站在枯河村旧址的中央，深渊边缘。脚下是裂开的地脉，头顶是尚未亮透的天。远处山脊上，第一缕阳光正爬上岩石，照不到这里。
陈默低头看了眼胸口。残页贴着心口放着，刚才龙息落下时曾微微发热，此刻又恢复了冰凉。
阿渔轻轻吸了口气，说：“它在等我们下去。”
陈默点头：“我知道。”
他没动。她也没动。
深渊底下，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