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步踩在干沙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天边最后一缕余晖沉入地平线,荒漠边缘的风渐渐转冷,像刀子般刮过脸颊。肩上的阿渔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反常。陈默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他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葬沙池的异动绝不会只有一次。
前方三里外,一块倾斜的巨石下坐着一道人影,背靠岩壁,怀里横着一把骨琴。琴身泛着暗青色的光,弦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是苏弦。
陈默走近,脚步放轻,但苏弦仍抬起了头。那双盲眼没有焦距,却仿佛直接“看”到了他。
“你来了。”苏弦的声音低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嗯。”陈默将阿渔轻轻放在地上,用外袍垫住她的头,随即蹲下,从怀中取出那张残页,“这东西有问题。我三次以神识探入,都被弹了出来,左眼的骨纹一直在发烫。”
苏弦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抚过琴弦。指尖刚触到第三弦,血便顺着指腹流下。他未擦拭,任由血珠滴落在琴面,渗进木质纹理之中。
“它在排斥所有外来感知。”苏弦缓缓道,“除非你能让它认主——或者,有人比你先动了手脚。”
陈默眉头一皱:“你是说……有人改了上面的内容?”
“不是改。”苏弦摇头,“是封。这页纸被人用高阶禁制锁住了核心信息,只放出了两句话:‘虚空战前,必集八骨’‘集齐者方可近门’。其余皆为空白。”
陈默凝视着残页,火光照在纸上,字迹安静如初。可他清楚,有些事不对劲。那行骨文出现得太巧,沙兽的反应也太精准,仿佛专门等着他们来取这一页。
“你能解开吗?”他问。
苏弦未答,而是将骨琴横置于膝,十指按弦。他闭上双眼,整个人沉静下来。风停了,连远处沙丘滑落的声响都消失了。下一瞬,琴音响起。
并非曲调,而是一种震动,极细极高,几乎超出人耳所能捕捉的范围。琴弦颤动,空气随之共振,连地下的沙粒都微微跳动。陈默站在一旁,能感到自己的肋骨在共鸣,仿佛被某种力量轻轻敲击。
苏弦的指尖开始渗血。一滴、两滴,落在琴弦上瞬间蒸发成雾。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呼吸急促,但琴音未断。
忽然,琴音转变。
不再是高频震颤,而是一段缓慢的追溯之音,如同从深渊中打捞起一段尘封的记忆。陈默看见残页边缘泛起一丝微光,似在回应。紧接着,一股黑气自纸面逸出,扭曲成一线,直冲夜空。
苏弦猛然睁眼,虽看不见,却“望”向那黑气消散的方向。
“是邪尊的印记。”他声音紧绷,“它方才飞入虚空裂隙,轨迹尚存。我捕捉到一丝残响——域主们正在集结。”
陈默眼神一沉:“什么时候?”
“就在今夜。”苏弦咬牙,指尖压得更深,“他们要抢在你之前找到斩虚剑的关键——有人想夺走八骨将的命格,炼成破界之钥。”
话音未落,琴音戛然而止。
第三弦断裂。
弦断刹那,苏弦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骨琴之上。他捂住胸口,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
“怎么了?”陈默一把扶住他肩膀。
“天机……被斩断了。”苏弦喘息着,声音断续,“有强者出手,隔绝了虚空与九溟的联系。我的音波穿不过去了。”
陈默抬头望向天空。夜幕漆黑,星月无光。原本应有微弱灵气流动的夜空,此刻死寂一片,连风也停滞。他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压制着这片天地,宛如一张大网自上方垂落,将所有线索尽数掐断。
“是谁?”他问。
苏弦未答,只是抬起手,颤抖地指向北方——古战场的方向。
陈默低头看向怀中的残页。纸面依旧平静,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它曾与苏弦的琴音产生共振。它不只是警告,更像是一把钥匙——只差一个开启的契机。
他攥紧纸页,指节发白。
“集八骨将,刻不容缓。”他说。
话音刚落,四周骤然陷入死寂。
不是风停的那种静,而是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吞噬了一般。陈默站起身,将残页贴身收进内襟,再小心翼翼地将阿渔移到岩壁下,盖好外袍。然后转身,半蹲下去,让苏弦伏上他的背。
苏弦很轻,骨头硌着他的肩胛。他能感觉到对方仍在咳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入衣领。
“撑住。”他说。
苏弦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别去……太危险。八骨将……未必还活着。”
陈默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一声冷笑响起。
不是来自耳边,也不是空中。那声音仿佛直接钻入脑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扎进颅骨。
“你以为,八骨将还活着?”
陈默脚步一顿。
苏弦在他背上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那笑声无源无形,回荡于荒漠上空,又似从地底深处传来。话毕,万籁俱寂。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并非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深层的悸动,仿佛地脉被人狠狠捏了一把。沙粒自岩壁簌簌滚落,远处一座小沙丘无声塌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
陈默站着未动。
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北方。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左眼的骨纹在灼烧,仿佛感应到了某种遥远的存在。
“不管你们是谁……”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死寂,“我都会找到。”
说完,他背着苏弦,转身朝北走去。
风重新吹起,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每一步落下,脚印很快就被风抹平。身后,那块倾斜的巨石静静矗立,宛如一座无人祭拜的墓碑。
快走到沙丘顶端时,苏弦忽然在他背上动了动。
“往西偏三十步。”他声音虚弱,“那里有条旧路,通向地脉节点。八骨将最后一次现身,是在那边留下过气息。”
陈默点头,没有多问。他记得苏弦曾说过,骨琴能听见死者的声音。
他调整方向,脚步未停。
沙地越来越硬,踩上去发出脆响。前方的地平线依旧黑暗,无光,无声。唯有他一个人的脚步,一步一步,踏进未知的夜里。
他的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摸到残页的边角。那纸如今很安静,可他知道,它还会再响一次。
当八骨聚齐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