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脚踩进葬沙池边的干泥里,鞋底带起一层碎壳般的裂片。他刚从天机阁下来,肩背还绷着劲,未曾完全松懈。那场对峙耗得极深,胸口仿佛塞了块烧红的铁,呼吸时隐隐发烫。但他没有停留,顺着原路折返,直奔池心——残页上的字是从这里挖出的,线索断在此处,就必须从这头重新接上。
阿渔跟在他半步之后,脚步比平日沉重。她右肩微微下垂,行走时左手不自觉地抚向耳后的鳞鳍,似那里仍在震颤。先前在天机阁,骨琴响到第三轮时她便皱起了眉,低声说“有东西在咬我的骨头”。可陈默无暇追问,也无力回应。
两人行至池中央,地面与之前一般松软,踩下去会陷下半寸。陈默蹲下身,指尖拂开表层浮沙,露出底下焦黑的土层。就是这里,他清楚记得那张纸正是从这下面冒出来的,被一道幽蓝火苗卷着边角,几乎化为灰烬。
他正欲动手扒土,阿渔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停下动作,未回头。他知道阿渔从不妄言,尤其在这种时候。她的龙血能感知危险,比任何符阵都更准。
下一瞬,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并非震动,而是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底喘息。
他们迅速后退两步。刚站稳,一团沙堆毫无征兆地隆起,紧接着,一只骨手破土而出——足有门板大小,指节粗长,掌骨上挂着腐烂的筋膜。它在空中抓握一下,五指猛然合拢,随即整条手臂狠狠插入沙中。
地面开始翻涌。
沙子如同流水般被某种力量吸附、挤压、塑形。不到十息,一头十丈高的沙兽已然矗立,浑身由黄沙与碎骨凝成,双臂垂地,肩胛处插着数根断裂的肋骨作刺,头颅空洞,眼窝中跳动着暗红火星。
它没有嘶吼,也没有冲锋,只是缓缓转过头,朝陈默的方向望来。
风停了。连远处的沙丘也不再流动。
阿渔一把将陈默推开,自己跨前一步,口中咒音未落,整个人已腾空而起。银光炸裂,她化作本体螭龙,通体雪白,龙躯盘旋升空,直接缠住沙兽双臂,用力向后拉扯。
沙兽晃了晃,脚下松动,却很快稳住。它抬起左臂,猛然一甩。
龙翼擦过利爪,顿时撕开一道口子,大片鳞片飞溅,混着血珠洒落在沙地上。阿渔闷哼一声,却未松口,反而收紧龙身,死死箍住对方脖颈。
“快!”她吼道,声音带着龙吟的回响,“取残页!它要塌了!”
陈默没有迟疑。他闭眼,右手按在左肋断裂处,咬牙一压。焚天骨狱启动。他不是用眼睛看地火,而是用骨头去“听”——地下三百尺,有一股熔流正缓慢穿行,温度极高,被层层沙土压制,尚未喷发。
他蹲下身,将剑匣铁链的一端插入裂缝,另一端缠绕在手腕上。铁链迅速发烫,表面泛起赤红纹路。他顺着地脉震动的方向拖行两步,找准位置,一脚踢断三道锁扣,让铁链接触更深的岩层。
地火找到了出口。
一股赤红岩浆自下冲出,顺着铁链攀升,轰然撞上沙兽足踝。沙石遇高温即崩,整条腿当场炸裂,黄沙如雨泼洒。沙兽失衡,向前踉跄,阿渔趁机猛力一绞,龙尾横扫其胸,砸出一道深坑。
陈默跃起,借反冲之力腾至半空。他单手抓住铁链末端,整个人荡过去,另一只手将铁链头精准塞入沙兽胸腔裂缝。
地火紧随而至。
火焰从内部爆发,沙兽发出第一声嘶吼——并非声音,而是无数碎骨摩擦而成的尖啸。它挣扎着想要拍打胸口,但龙躯缠得太紧,动作受限。火势越烧越旺,沙壳一块块剥落,显露出内里的骨架结构——那些骨头并非寻常兽骨,每一根都刻满细密符文,像是被人精心炼制过的容器。
终于,核心暴露。
那是一团被沙包裹的暗红色晶核,藏于胸腔深处,随着搏动明灭闪烁。陈默抽出铁链,反手一甩,将燃烧的链头砸进晶核之中。
晶核炸裂。
轰的一声,沙兽上半身彻底崩解,黄沙四散,骨架哗啦倒地。残余躯体如同漏气的皮囊,迅速塌陷,最终只剩一堆森白骸骨静卧原地,冒着缕缕青烟。
阿渔从空中落下,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她变回人形,右肩衣衫破碎,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沙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她抬手抹了把脸,喘息道:“拿到了吗?”
陈默未答。他已经走到骨堆中心,蹲下翻找。灰烬尚未成冷,他用手拨开碎骨,指尖忽然触到一片硬物。
是纸。
焦黄,边缘卷曲,与之前那半页如出一辙。他小心拾起,入手微温,纸面完好,未见自燃迹象。
他刚欲收起,异变突生。
那些倒地的白骨突然轻轻震颤,一根根自行排列,拼成一行字,刻于沙地:
虚空战前,必集八骨
字迹浮现不过三息,随即崩碎,化为粉末。
陈默盯着那行字,不动声色。
八骨?不是八骨将,也不是八域。是“八骨”。与他手上的戒痕有关?还是与骨尊留下的传承相连?
他低头再看残页,发现背面竟有模糊墨迹。他用袖口轻轻拂去浮尘,隐约辨出几个字:“集齐者方可近门”。
话未说完,纸角忽地发烫。他急忙撒手,只见边缘腾起一丝蓝火,迅速蔓延。阿渔见状,本能地喷出一口龙息,试图压制火势。
火势反而更烈。
他立刻明白——龙息温养对普通灵物有效,但这页纸排斥外来能量。他一把扯开衣领,将残页贴肉塞进怀里,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纸面。
血落下的刹那,蓝火熄灭。
纸页归于平静,不再挣扎。
他缓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怀中的纸,确认安然无恙。随后转身走向阿渔。
她仍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右手紧紧攥着左臂伤口,指缝间渗出血丝。见他走近,勉强一笑:“没事吧?”
“你伤得重。”他说。
“皮外伤。”她摇头,“倒是你,又用了骨狱?左眼是不是又烫了?”
陈默未答。他蹲下身,从包袱中翻出布条,撕成两截,先替她包扎肩膀。动作谈不上轻柔,却稳当有力,一圈圈缠紧,打结时巧用劲道,不勒肌肤。
“刚才那行字,”阿渔望着他,“‘必集八骨’……是指我们见过的那八具守脉人?”
“不清楚。”他绑好最后一圈,抬头环顾四周。沙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焦味,以及地底尚未散尽的地火气息。
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的灰尘,将剑匣背好。铁链挂在肩头,微微晃动,发出轻响。
“先离开这儿。”他说。
阿渔扶着石壁试图起身,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体。她走不了远路,但还能跟随。陈默不多言语,脱下外袍铺在地上,卷起半截当作垫子,让她坐上去,然后一手托起她后背,一手抄起她双腿,直接将她扛了起来。
她轻得不像个活人。
他迈步朝池边走去,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夕阳西斜,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后那堆白骨静静躺在原地,风吹不动,沙也不掩。
临近池畔时,阿渔忽然在他肩上动了动。
“陈默。”她的声音有些虚弱。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完。
陈默脚步未停。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地方不对劲。从他们踏入那一刻起就不对。骨手不该在这个时候苏醒,残页也不该如此轻易取得。那一行字,像提醒,也像警告。
他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继续前行。
沙地边缘,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歪头看了看他们,扑棱一声飞走了。